西方文学史可以称之为散步文学史?

2018-01-13 11:47

那是1956年的圣诞节,生活在瑞士一家精神病院的德语作家罗伯特·瓦尔泽享受完了难得丰盛的午餐后,像往常一样独自出门散步。这已经是多少年的老习惯了。瓦尔泽在寂静的雪世界中行走,他走过火车站,穿过树林,走向他熟悉的目的地,那片废墟的世界。他兴致勃勃,步伐稳健。但很突然地,他摔倒在了距离废墟不到两三米的地方。也许,最后的时刻里,他还抬起头有些遗憾的望了望他周围静谧皑皑的白雪世界。他再也没有起来。散步成了瓦尔泽生命的深刻隐喻,不仅是因为他的生命是在一次再也平常不过的散步中逝去,还因为散步在瓦尔泽生命中的重要程度远远超过文学创作,他的一生都可以用“散步”来概括。所以在德国作家安格利卡·威尔曼的《散步——一种诗意的逗留》一书中,才会出现“散步是瓦尔泽的核心主题之一”如此精辟的论断。在我看来,这样的一个不起眼的句子,却丰富地涵盖了瓦尔泽的整个人生与文学创作。

毋庸置疑,在文学史上,瓦尔泽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文学与散步之间有着盎然趣味的作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西方文学史甚至可以称作是散步文学史。在古希腊的柏拉图的笔下,哲人苏格拉底与同伴漫步在雅典的城门外,他们走过梧桐树,在树荫下草地上席地而卧,吟咏,赋诗,探讨何为哲学与幸福的人生。但是据后人研究,柏拉图笔下的梧桐树、草地和河流等不过是一种文学性的修辞,与大自然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直到14世纪,散步者才开始注意到周围的风景与大自然的风光。诗人彼特拉克“沉思着孤身缓行在荒芜的原野上”,在这个句子中,“孤身”与“荒芜”是相对应的,人与自然,心情与风景,孤独与辽阔实际上是文学与风景之间第一次有了如此紧密的联系。到了1570年,蒙田卖掉了官职,隐居于家中的古堡里,开始了“在书房里的散步”,也就是说徜徉于书籍的长廊和风景中,散步开始具有了文学的隐喻意味。在1749年10月里的一天,酷热难耐,卢梭开始了他的散步。原本是探望在押的朋友狄德罗,结果在路上卢梭发现了学院的有奖征文。后人无不知卢梭的《论科学与艺术》一文,这“一位孤独的漫步者的遐想”让散步变得意味深长。而后的作家,歌德与席勒开始了自然的散步之旅,他们“远离喧嚣事物”体味自然的幸福,抒情乡村和田园的美好,抗拒着城市对自然的侵蚀。而到了20世纪,散步已经脱离的自然的意蕴,变成了城市的闲逛者。在本雅明的一系列著作中,城市的闲逛者是一个城市诗意和活力的象征,他们甚至具有了革命者的一些质素。威尔曼在《散步》一书中提到本雅明时候说:“本雅明不是闲逛者的理论家,但他可能是散步者文学史上不仅反思自己散步经验的第一人。他的闲逛者随笔告诉读者,闲逛作为一种诗意经验的实践在19世纪的巴黎还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已经不再意味着什么。”从本雅明开始,散步已经不是贴近向往大自然的象征,成为了城市生活拒绝平庸,抗议政治的一种方式。散步其实已经有了一种嘲讽的意味,本是悠闲生活的常态,一变为剑拔弩张。想想我们身边的那些城市,厦门,成都,高举“散步者”的旗帜,抗议政治与病毒对我们平静生活的侵袭,不得不佩服本雅明的分析眼光独具。

凭心而论,读《散步——一种诗意的逗留》一书,并非一次轻松悠闲的散步之旅。德国作家的文风大都有几分的笨拙和生硬,缺乏法兰西作家的浪漫情怀和轻逸文风。我十分艳羡威尔曼选取“散步”作为独特的视角,从而书写出一部散步文学史。但根据我的阅读印象,威尔曼有点辜负了这么好的题目。散步的要旨在“散”,状态是悠闲,是自然,是惬意,是舒心;而不是长途跋涉、眉头紧皱、气喘吁吁。我总认为《散步——一种诗意的逗留》一书没有达到一种“诗意的逗留”境界。书中虽然探讨了散步从柏拉图经卢梭一直到罗伯特·瓦尔泽的传承与演绎,但恕我直言,读这本书,远不如读那些散步文学史上的著作更接近散步的状态。比如在散步的路上悄然去世的瓦尔泽就有一篇小说叫做《散步》,那样的散步式的文字才是我喜欢的:“我来到楼下宽阔明亮、充满欢快的马路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让我深深地体验到什么叫做友好、善良和青春。顿时,我忘记了刚才在楼上写字间里趴在一页页空白稿纸前那种绞尽脑汁的痛苦折磨,所有的没爱、痛楚和一切沉重的思考蓦然间都烟飞云散,尽管刚才写作时的那种正经八百现在还像一种余音,仍然在我的前后左右鸟绕着。”

这样的散步,让我悠然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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