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图源：新华网）

由于特定的国际政治现实，战后至今的日本外交政策始终以“日美基轴”为支撑，同时，基于国家利益特别是对国际政治地位、尊严威望的日益增长的诉求，日本又始终将自主性作为其外交安全政策、乃至国家战略不可或缺的目标。如何兼顾同盟关系与自主性追求，是日本执政精英始终在权衡、应对的问题。特朗普上台以来，一方面，日本政府以稳固日美同盟，最大限度降低特朗普政策所带来的“不确定性”为目标，主动强化与美国的政治协调与防务合作，作出与美国联合应对地区安全热点，共推“印太战略”的态势；另一方面，日本将战略视野扩大到美国以外，持续巩固地区外交，主动推进全球外交，在国际多边机制中有意强化并彰显外交自主性。这也再次反映出同盟和自主在日本对外战略中“一体两面”的特征。

在对美外交方面，日本的应对思路是现实的。即使特朗普形式上颠覆了前任政策，但实际上美国的对外战略依然保持着既定的战略轨道、机制惯性，乃至由来已久的固定思维和偏见。美国对日本依然有着强烈的战略需要和掌控意识，特别是在美国的战略优势因中国崛起而削弱，从而日益以竞争思维的棱镜看待中美关系的背景下。为了维护有利于己的格局秩序，日本依然需要依靠并利用日美同盟。事实上，进入新世纪以来，美国已经从离岸控制战略效益最大化的理性考量出发，持续放松对日本军事政策的约束，在同盟防务合作上主动为日本“赋权”，日本也积极利用这一“机会窗口”，持续强化自主防卫能力，拓展行动权限。在如何“战略性地利用”日美同盟，使其支持自己国家国家战略自主目标这一问题，日本并不欠缺经验与教训，而且还在不断加大努力。目前情况看，日美同盟安全主导、霸权护持的特征并未因“特朗普冲击”而产生动摇，反而进一步得到强化。

在应对“特朗普冲击”方面，日本尽管不时表面流露出“困惑和焦虑”，但实际上，经历了一年多时间，日本对于特朗普“难以预测的外交政策”已经有了一定的应对经验和方法。特朗普“美国优先”原则下日美经贸摩擦的升温，以及美国对亚太盟友承诺的可能动摇，都对日本的政策操作产生了压力，但另一方面，这也促使日本纠正此前对外战略过度依赖美国的姿态，趋向于“外交平衡”，在为自己预留“行动空间”的同时，争取发挥外交主动性，体现并增强日本在国际政治中的影响力。为此，日本更积极地在印太地区开展“战略性外交”，巩固外交立足点，同时寻求缓和与中、韩关系，以打破近邻外交困局。在G7等国际、地区政治机制中，日本更是积极以“协调者”身份出面发挥作用，彰显“主要角色”。2017年，日本外交学者细谷雄一撰文肯定并建议安倍继续推行“俾斯麦外交”，在大国协调过程中争取发挥主导作用，而不是将筹码全压在美国身上，其背景正在于此。

当然，基于“美主日从”的固有同盟权力结构，日本要想在同盟体制内保持并增强自主性，拓展外交门路，当下仍然面临各种阻碍。在日美战略利益、目标及具体路径存在分歧的情况下，美国的战略事实上为日本划定了“行动限制”，日本想要突破并未易事。过去，日本在对俄、对朝政策上频频受到美国掣肘，目前朝核问题上日本想要发挥作用，避免被边缘化，仍需依附于美国。近期，安倍因顾忌美国而放弃在今夏访问伊朗。日本正试图在传统能源、经济外交的基础上，推广自身政治理念，乃至参与构建该地区秩序，但因为美国的存在，日本想要在中东推进“全方位外交”基本成为空想，在中东地缘政治、民族宗教的复杂环境下，日本不得不通过绕开敏感问题，采取多方平衡手段，以兼顾美国的立场和政策，自身的外交政策效果显然因此大打折扣。这也再次反映出日本因对美依附而外交自主性受限的问题。

关于日美关系前景，日本的执政精英和专家们认为，当前国际秩序和格局正发生“重大变动”，传统自由主义体制“开始崩坏”，日美关系因此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和影响。这对于日本而言既是风险，也是机遇。基于共同利益的日美同盟的“基本盘”是稳定的，但关键是，在美国可能“放弃全球责任”，向孤立主义、单边主义倒退的情况下，日本如何能抓住机会“填补空白”，掌握事态和秩序发展的主导权。在不少人看来，对日本而言，与美国的关系始终是一个矛盾的存在：如果美国撤出亚太或放弃同盟承诺，则日本可以获得更大的行动空间即战略自主性，但日本以美国为后盾的实力及影响力也会大幅削弱；而如果美国持续深度介入亚太，强势掌控同盟，日本的力量或许可能得到强化，但战略自主性也将丧失殆尽。事实上，这也是一直以来日本所深陷的“同盟困境”。在日本看来，改变这一两难局势的办法，只有最大限度地拓展渠道，为实现自主性积累外交、安全乃至战略上的资本。而在自主目标实现前，美国都是日本自主性所需资本的重要来源。这也是为什么日本保守政治精英们所推崇的“正常化国家”之路，在手段上依赖美国，而在目的上则是以改变“受制于美”局面为根本目的。

（卢昊，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副研究员，海外网特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