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以要塞局楼为基准验证最早德式建筑建成时段
图一。引自王栋著《青岛影像 明信片中的青岛记忆》，2017年版。箭头所指为要塞局。图为要塞工程局(曾被叫做“先遣营”)与其后面的野战医院(明信片)。
图二。出处同上，图为：在1901年，欧人监狱的尖顶塔楼出现之前，要塞工程局应是总兵衙门和青岛口一带最高的建筑物(明信片)。
图三。引自孙基亮主编、编译《青岛物语》，2019年版。
图四。引自陈雳著《城建溯踪》，2020年版。
图二是图三的局部，可能是人工着色版。其时，欧人监狱已建成。图一比图二、三早。图四未见1900年11月启用的欧人监狱，以计划建设周期一年推算，拍摄时最晚为1900年上半年，甚至更早可在1899年下半年。
仔细辨认，图四右侧烟囱前，是建了一层的要塞局楼。这种体量和形式的楼，主体结构工期当时不会低于半年。据附近植物枝叶稀疏分析是秋冬季，此时要塞局盖好一半，以工期倒推，应为1899年初或1898年秋冬季拍摄。这确有可能是德占时期最早的正式建筑（平房为主的简易、临时建筑不包括在内）。
要塞局建设中的图四，可见院落中多处平房拥挤、凌乱，图三中改建后的独立院落宽敞、整齐，四周由新建平房围合，门口悬挂军旗，门前道路拓宽并进行了绿化。
这些图片透露出的信息是，要塞局院外有两座更早建成的楼，一座为二层，另一座带阁楼疑似二层。
它们何时、何人所建？用途如何？以老照片为时空基准，通过与鸟瞰图、规划图、地图及文字记载相互印证，能否搞清来龙去脉，还原背景？
二、鸟瞰图场景和细节与照片异同的解读
2017年在青岛翻译出版的德国学者卡斯特的著作《青岛鸟瞰图（1898-1912）》， 以1898年至1912年的10张鸟瞰地图，再现了德占时期青岛的城市发展，其中有关于最早欧式建筑的记载。需要说明的是，由于青岛的德占历史，本文中“德式”与“欧式”建筑提法通用，不考虑严格的建筑学概念。
(以下有关鸟瞰图图片未加说明的均引自该书)
图中 “第一座欧式建筑”院内看到两座建筑，位于大沟旁边，院内有旗帜，旁边有较高烟囱。其西南方向院落尚看不到要塞局，近似图四的改建前状态。
这张1899年鸟瞰图，两座二层房子相对位置和形状有变。标注 “33”的是“第一座欧式建筑”，烟囱位置“32”注明是“砖瓦厂”，这也在德国学者华纳的《近代青岛的城市规划与建设》中被引用，且与《青岛鸟瞰图》一书未选入的另一张鸟瞰图标注一致。两张图的注释不像是后人所为，可以认为是“第一座欧式建筑”说法的源头。
孙基亮《青岛物语》一书中，该图显示的是1898年状况，这时未看到要塞局楼。
此后的各鸟瞰图中，“第一座欧式建筑”院落的位置大致相同，而形状、比例、数量前后不一， 最后一张1912年图里甚至只有一座，两楼多数是直角排列，各图示不变的是两楼都处在大沟一侧。烟囱从1901年图中开始不见踪迹，而捷成洋行砖瓦厂等两大德国砖瓦厂，却一直醒目坐落于鸟瞰图西北部，今天的大窑沟一带。
1900年的这张，清晰地看出两座楼西南角的方形院落，二层要塞局建成，垂直排列一平房，顺向排列一平房（现在的清真寺位置），表明该院部分改建后状态。西侧见到欧人监狱说明是1900年底后。
这是1902年的图，该区域状况与前图一致。
对比照片和早期鸟瞰图，大烟囱附近两楼建成最晚为1898年底。鸟瞰图中都在沟一侧同院落中，照片中左侧楼在院外，两楼中间有沟较窄，而外侧沟较宽。鸟瞰图中“第一座欧式建筑”位置，与照片中两楼位置与形状严重不符。有栅栏遮挡的坡顶楼，一层带阁楼可能性大，如果在地势较低处可能是二层，而鸟瞰图都显示为二层。鸟瞰图中的旗帜在照片上隐约可见，是要塞局院落一角而非砖瓦厂院内。
引自孙基亮主编、编译2019年版《青岛物语》。
引自《青岛城市档案论坛》2018年4月23日署名“一面楼”的文章《青岛“河”，一个美丽而乏力的传说》。
三、为何此时此地出现最早德国砖瓦厂和欧式建筑
《青岛鸟瞰图》作者卡斯特认为，弗莱堡1898年鸟瞰图上有首座欧式建筑及相邻的第一家蒸汽砖瓦厂，位于信号山脚下，悬有帝国国旗，两层欧式建筑及辅助建筑有烟囱和栅栏，是1898年夏由木匠福格特修建的，这块地皮是总督府分配的。获准在1898 年10月土地拍卖前建房，是因为他承诺除住房外，还将建一座蒸汽砖瓦厂。
最早的欧式建筑是哪一座？显然应该是近方形且尖顶的住宅，广告上的长方形楼体，应该是左侧简易楼，看不出欧式风格，广告词也在宣传砖瓦，它离烟囱也更近，应该是砖厂的办公楼。估计德国学者未看到这些照片，做出了误判。
德国人进占青岛后，面临急迫的大规模建设任务，砖瓦、石灰等急需的建材，最初竟然要从上海运来。《胶澳发展备忘录》（1898.10—1899.10）记载：青岛最早的工业是中国人以极大努力建成的砖瓦厂,几乎都有数座砖窑;这些砖窑从小泥洼到小鲍岛一直延伸到扫帚滩一带。现在德国公司建造了两座设施最先进的大环窑，一座在中国人城区附近紧靠渔船码头的地方，另一座在黄岛。这似乎说中国人的砖窑都在后海一带。而“紧靠渔船码头”这家先进的砖瓦厂，我们分析认为不是福格特砖瓦厂。它开建两三年后，不高的烟囱和在低矮小房中鹤立鸡群的两座楼依然如故，要塞局楼后的平房紧邻烟囱，应该是新建的厂房。
新建的蒸汽砖瓦厂，一栋办公楼和一间厂房，如此小规模应付周围建房急需都捉襟见肘，土质条件也比不上大窑沟等处，不会有太好的市场生存能力，卡斯特说它很快就被新的德国砖瓦厂取代了，但他把它和黄岛砖瓦厂并列为最早的德国小砖瓦厂显然不妥。
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建厂？现在的龙江路龙口路交叉口，当时紧邻一条大沟，附近的今黄县路一带，是上青岛和下青岛的分界线。
转引自《青岛城市档案论坛》。这是1898年德国人绘制的青岛地图，蓝色标注为沟壑分布，箭头所指是砖瓦厂位置。
箭头所指位置为砖瓦厂。《青岛城市档案论坛》“一面楼”文章解读这张图：青岛村上、下庄一带，沟壑密布，没有河流的标注，仅有一条小溪从“龙口路大沟”蜿蜒淌过。作者说，这一带德占之前就有中国人的砖瓦窑。青岛理工大学教授徐飞鹏介绍，这里也是当时城市的边界。
这个小砖瓦厂接近老衙门——德占初期改建中的临时总督府和老商业街东关街，毗邻负责炮台、堡垒、工事规划建设的要塞局。1898年9月土地法令前，把重点区域外的偏远地皮（可能是军事用地）用于生产急需，甚或是当局拍脑袋的决定。在不太合适的地点匆匆建砖瓦厂，不知木匠出身的砖瓦厂老板是不明地情，还是有建私宅囤地的企图。
1898年最早的城市急需催生了形形色色的建筑，这一座确实是最早的德式（欧式）建筑吗？德占初期的一两年，驻军、城市管理、商业活动、公共服务，除改造、利用老衙门等原有空间，再就是新建简易的临时设施。比如，1898年在天后宫后面建临时教堂，在老衙门里建了临时法院楼，野战医院建棚屋临时病房，兵营里建临时木板房等。1898年开工次年建成的总督临时官邸，是最豪华的组合式木结构房屋。
引自贺伟著《风雨半城山 刘子山传奇》，2017年版
引自孙基亮《青岛物语》
缺工少料、雨季肆虐、规划制约，决定了1898年不可能有体量很大、结构复杂、工期较长的建筑出现，所以第一批这样的建筑最快在第一个规划发布一年后——1899年底前出现。而抢先一步的砖瓦厂附属住宅，如果不是结构较简单的欧式建筑，工期还要推后，未必争得“第一”。
四、地图追踪最早欧式建筑身世止于猜想
1898、1899年最早的两份规划图，老衙门区域只涉及到要塞局院落东北角，距砖瓦厂隔一个路、沟交叉口，说明此处不在规划范围。1901年《青岛及周围地图》发现有标示。
这张1901年前后的图显示砖瓦厂有三栋建筑，应该是住宅、办公楼和厂房。
1905至1906年的《青岛市中心及其街道最终走向》图保持不变，有三处建筑。某书上的一张1910年《青岛地图》模糊不清，似乎有痕迹。
1913年《青岛及其周边着色地图》标示发生变化，着色的是区域而非单体建筑，附近色块无法精准定位，砖瓦厂处可能是空白。
1914年地籍图，砖瓦厂区域空白，专家介绍白色区域都是公地，据此无法确定原建筑状况。
这张是德国战俘被送往日本战俘营后画的1914年青岛防御图，未见砖瓦厂标注。
日占时期第一年1915年《青岛街市图》
砖瓦厂区域、要塞局院落有建筑标识。
1922年《青岛市街图》砖瓦厂区域无痕迹。
1930年以后的地图，显示该区域为“日据时期未完区域”，说明长期未列入正式开发计划。
砖瓦厂及第一座欧式建筑，是在德占后期的1913年消失，还是1915年到1922年日占时期消失？目前资料支持第一种说法。
德国学者华纳在《近代青岛的城市规划与建设》中，描述1913年规划中的绿地和公园：第二座总督官邸以南,老衙门和俾斯麦兵营之间,是一座建有弯弯曲曲路网的大公园。坐落在已于1898年的第一份规划中为一座公园划定的地区的东边。为了建这座公园拆迁了东大营街并拆掉几座临时军营。
这片现在被龙口路、龙江路、大学路合围的路网区域，1913年规划为一个大花园，不远处有总督官邸、督署医院、基督教堂。如果此时大花园一路之隔矗立着大烟囱，显然大煞风景。如果砖瓦厂此前早已废弃，烟囱、厂房和办公楼、住宅是否同时拆除，未见史料信息。
最早砖瓦厂和欧式住宅的位置上，现在是否仍有遗存或历史信息？此前对各种图示的解读是否成立？
近日，我们以现存要塞局为基准，锁定了目标建筑物的方位。
以上是位于常州路7号的要塞局院落近况。
我们的目标在龙江路，赵太侔故居对面的一个院落。勘察发现，地势较低处两座楼的相对位置与老照片不符，其中一座近方形、坡顶的二层楼细部与史料不符。据住户介绍，两楼建于上世纪20年代后期。徐飞鹏教授现场勘察也证实不是德占早期建筑。但位置接近外形相似的两座楼之间有什么关联？目前没有答案。
繁琐的史料分析和实地勘察，证实了最早欧式建筑的存亡。只有遗影没有遗存，留下不少遗憾。但以图像史学方法，就老建筑进行交叉考证，是有价值的尝试。开放、探讨的语境，有助于解答困惑、匡正谬误，使历史建筑的研究和保护有更多的社会参与。
后续动态：
稿件发出后，有关专家指出，根据德国建筑史学者林德的研究成果，青岛第一座德式建筑是德国建筑师凯尔的房子，位于老衙门北侧，建成于1898年春天，后来拆掉了。要塞局楼也建成于1898年，但稍晚于凯尔的住宅。
从林德依据原始档案的结论来看，本文对于要塞局楼建成时间推测不够准确。建成一层的时间应该由原 “秋冬季”收紧为“冬季”，才可能在年底前建成。另外，该楼主体工期比推测的短，不超过半年，开工时间在年中前后。本文“1898年不可能有体量很大、结构复杂、工期较长的建筑出现”的推论也应斟酌，因为要塞局楼属于体量中等、结构较复杂、工期较短。
“第一座德式建筑”建成于1898年春天，也早于笔者推测。这意味着工期再短，也要在1898年初的冬天或初春开工，考虑到严冬施工困难，开工最晚在1898年3月6日《胶澳租借条约》签订前后，这距1897年11月中旬德军进占青岛仅两三个月。这段时间前后，《胶澳发展备忘录》（截止到1898年10月底）记载， 3月23日，一名海军军官带领测量分队开始了测量工作。
备忘录说： “这个期间,有几家建筑公司来到胶澳地区。根据他们对实际情况的了解，特别是因为能够参加建筑工作的中国工人还很少,所以他们着手从外地招募人员、运来机器和建筑材料”。在最早一波的建设行动中，如此迅速拿到地皮并开工，和毗邻的军事单位要塞局相继开工，更显示这个砖瓦厂和住宅的非同寻常，这也许是建筑师凯尔的专业优势，之前被认为是砖瓦厂老板、木匠福格特的住宅，也可认定为不当记载。
希望后续有更多史料进行深入解读。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张同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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