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津所：东隅要津屹“干城”

唐代日本的圆仁法师在其《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记道：“清宁乡南极望海有莫耶岛（今镆铘岛），是吴干将作剑处。当在赤山东南隔以小海。”圆仁法师的文字，让山东半岛东隅之宁津这片古老土地的历史，突然走进人们的视野。

可以说唐代以降，黄海之滨宁津这处关隘要津，从未沉寂过，始终站在历史的风口浪尖之上，不断演绎出一幕幕厚重雄壮的历史大戏。
 

镆铘岛

青宁乡内的关津要隘

上溯至唐宋以前的历史，在荣成大地上，能够提及具体行政地理名称的凤毛麟角。除了伟德山北麓历史悠久的不夜县以及夙夜亭、朝阳亭、白马乡之外，荣成南部一带，今天我们能见到的历史名称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青宁乡。

不夜县以及夙夜亭，上可追溯到汉代乃至周代；朝阳亭为宋庆历年间（1041年—1048年）所建，先后为文登县、荣成县的一个行政区划名称—朝阳都；据2017年《威海市志》记载，威海区域内尚可考的唐代乡一级行政区划名称，只有白马乡和青宁乡。

白马乡见载于光绪《文登县志》：“今可考者，县之东北为唐之白马乡”；青宁乡最早记载来源于日本圆仁法师的《入唐求法巡行礼记》。此书完成于唐大中元年（847年），其中记载：“清宁乡南极望海有莫耶岛，是吴干将作剑处。当在赤山东南隔以小海。从赤山北向东转去，陆路得到。”此载让我们确切知道，今天的宁津街道境内，在唐代隶属于文登县青宁乡。

根据字面理解，似乎“清宁乡”的行政中心区域就处于今宁津街道驻地附近。因为自甲子山向东这一片广阔区域有着丰富的土地资源，符合农耕时代的居住特点，由此推断这里当时应该有不少的村落人家。
 

《文登县志》

而今石岛南端的大鱼岛村，算是最南端了，比宁津街道所属区域直线距离要远数公里。如果石岛这一带当时亦属于青宁乡的所辖区域，大鱼岛村周边该是“清宁乡南极”位置。

但是，圆仁明确说“清宁乡南极望海有莫耶岛”。大鱼岛村向南是浩渺的烟海，显然此“南极”不是指今大鱼岛村一带。

由此分析判断，圆仁所说的“清宁乡南极望海有莫耶岛”，应该是圆仁当时曾站在今宁津街道南边一处有人家的地方向南观望，看到隔海不远的“莫耶岛”。

该地很可能就在今宁津街道或桃园街道所属一带。
 

镆铘岛

圆仁在该书中出现“青宁”与“清宁”混用的现象。但该书记载当时文登县官方与赤山法华院往来的正式文书中，是以“青宁乡”称之的。

由此可知，今宁津街道境内在当时应该行政隶属于“文登县青宁乡”。通过历代典籍记载可知，宁津一带的历史沿革到金、元时期并没有改变，仍属宁海州的文登县青宁乡，直到明代建立都里制度后才有所改变。中国的地名都具有一定的意义所指。

青，《说文》解释其本义为“东方之色”，尚有“蓝色”之义。在此显然指“东方”；宁，《说文》解释“古为寍，安也。后则宁行而寍废”。显而易见，青宁，合起来为“安宁的东方”或“使东方安宁”的寓意。
 

宁津地理位置

而宁津一带地处胶东半岛最东端，再东就是苍茫的大海，显然符合“东方”之谓。据此不难看出，古代的人们对宁津这一带的地理位置十分看重，视其为国土东方的“关津要隘”，所以，将其行政名称谓之“青宁乡”，历朝历代都在此予以重点经略，并排布重兵扼守。

陆海商贸的通衢要冲

宁津之北为古龙门港（今桑沟湾西），其西南也是一片海口（今石岛湾），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自汉代至魏晋再到唐宋，登州沿海一带就是一条“循海岸水行”的“登州海行入高丽、渤海道”。历史上登州所辖的港口是东亚诸国进出唐王朝的主要通关口岸。

唐代的航海技术仍然是以地文导航为主，航海者主要通过可视性地理坐标来判断航道。

经过登州东海域的航线，沿岸岛屿及近岸山峰的可视性标志很多，所以，航行比较安全可靠。

宁津境西边的甲子山、朝阳山等，在古代就是海上重要的交通航标参照。从朝鲜半岛越海西行或中国南北方过往的船只，行驶到东边苍茫的大海上，首先会看到西边纵横南北的这两道山脉。而且两山脉的东麓具有广袤的土地，地势和缓，各种船只在这一带泊船上岸也非常容易。

从圆仁的游记中，人们不难发现，当时在青宁乡有很多的新罗人在此居住、做生意。

新罗人张保皋就把登州赤山浦作为他在唐朝的贸易基地，而且有大量来自外地的货物在赤山浦一带销售。
 

甲子山

今甲子山与朝阳山之间有一道山口，其东南有一村落称“口子”，当以此山口而名。山口的东北坐落着古村留村。当地老人说，此山口自古就是一条重要的东西通道。

从圆仁法师的旅行记中可知，圆仁法师曾在刘村（今留村）一带活动频繁。

所以，圆仁法师所称“赤山浦”的范围，一定涵盖在宁津东边沿海一带。由此推测，其西去文登县必过这道山口经今斥山村一带向西北而去。

推而论之，古代商船包括新罗人张保皋在青宁乡沿海一带的陆海商贸活动，此山口亦必为其货物进出的重要通道之一。

其货物在青宁乡沿海一带卸船，然后通过宁津境西边的山口经过斥山等地，再向文登方向而去，交通最为便捷。而且古代朝鲜半岛与中国的“文皮”贸易等，也定会在宁津一带泊船上岸进行交易。
 

古代商船

前文说过，甲子山、朝阳山以东的大片土地，最适合先人在此耕耘和繁衍生息，并逐渐形成不少村落。

所以，宁津这片土地上，至少在唐代就有不少的村落人家，比如圆仁在书中提到的“刘村”（今留村），既然这里军事位置和海上、路上交通如此重要，且村落人家相对比较密集，历朝历代自然会加大这一地区的管理力度。
 

留村

明代以后，宁津沿海一带的航行和捕鱼活动更加频繁，许多沿岸港口都成为船只停泊处。明代《万历会计录》中提到荣成东部沿海一带的航海交通要津：“其余宁津所西北、崮山海口、寻山所西南、青鱼滩……如遇紧急，亦可湾泊。”

清代《水道提纲》中说：“海自成山之东折而西南，经山麓西至荣成县城南之里（俚）岛口，始折而南，经龙池崖、寻山所、崖头集，东有港口四，又南为宁津所、东北桑沟口，又东北而南而西南，经赤山寨东南，又向西南经靖海卫。”
 

《水道提纲》

民国《荣成县续志》“形势”中记载：“水路有东楮岛，迆西如鸭湾、林家流、岩石湾、鹁鸽岛、新门港、主口、崮口、峨石圈、八河圈、八河港、慕家港。”在“洋港及潮流”中记述北部这一带海湾包括八河西圈、崮口、住口、燕石湾、林家流、楮岛鸭湾等，历史上都是重要的水路港湾，为水路出入的门户，帆船、贩粮小舟、渔船等经常在这一带停泊。从上述典籍记载中，可知自古宁津所一带就是南北海运航道上的关津要区。

因此，至少在唐代以前，宁津这片土地上既是地方行政管理的中心，又是一处海上贸易的集散地和陆海交通要冲，更是一处戍守海疆的军事重镇。

宁津所所处于海路津要之地

缮甲厉兵的坚固海防

宁津自古就是一处军事重镇，而非元明时期才兴。《胶东文化通论》中关于“北宋时期的胶东海防与海防文化”一节中介绍，苏轼在调任登州知军州事后，短短的五天向朝廷上呈了一篇《登州召还议水军状》的奏折，其中他强烈要求朝廷要加强登州的海防措施，要有固定驻军，实行重点防御。朝廷最终采纳了苏轼的意见。登州沿海一带的海防建设得到不断加强。

宁津一带作为登州府东隅海上要津，军事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朝廷自然会在此地加大军事力量部署，以确保这一带海防的安全。

所以，可以推测，当年的宁津所周边就应该有一定数量的军事设施和军人戍守，而宁津所原址很可能就是一处军事中心。
 

宁津所古城墙遗址

元明时期，倭寇肆虐，在我东部沿海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抵御倭寇侵犯，确保海疆及百姓的平安，元朝政府就在东部沿海一带陈兵守御，建有大量的土寨和烟墩等军事设施。

自明初起，明政府不断加强沿海军事力量，实行严密的卫所海防体系。荣成沿岸自北向南设有成山卫、寻山所、宁津所和靖海卫。“宁津”这个名称逐渐被人们所熟知。
 

宁津街道

为什么称宁津？

显然有承袭“青宁乡”的意蕴。宁，安宁、安静、清静之意；津乃渡口、关津、要津之意，即这里是从陆地渡海的要津之地。

宁津守御千户所，乃是守御东方海疆的北门之寄，必须确保这一带海域的宁静与安全。

纵观有明一代，倭寇先后侵略山东东部沿海十几次，荣成境内的成山卫、靖海卫和白峰头寨、罗山寨、草岛寨等地均遭到袭击和劫掠。而宁津所处于上述这些地方的中间地带，是倭寇海上必经的通道，军事情况非常险峻。

尽管如此，在历次的劫掠中，倭寇始终对宁津所管辖区不敢轻举妄动。正如宋苏轼当年在奏章中所言：“虏知有备，故未尝有警。”后来的宁津所一带由于军事防守异常严密，军民百姓众志成城、厉兵秣马、严阵以待，使得倭寇对此始终无可乘之机。宁津所所辖区域固若金汤，疆土和百姓的生命安全得到有效保障。 

宁津街道所后马家村

顺治十二年（1655年），宁津所并于靖海卫，雍正十三年（1735年），裁卫所设县，原属文登县云光都的宁津所划归荣成县。宁津所立村并以所为名。

壁垒森严的城池布局

关于宁津守御千户所的设立时间，目前说法不一。

据《明史·地理志》记载，为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所置。道光《荣成县志》建置则记载其建于明洪武十三年（1381年），首任千户张胜于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封。

无论是成山卫、靖海卫，还是寻山所、宁津所，为什么皆出现设置时间记载不一致的说法？《荣成文化通览》认为，“草创卫治与创建石城本是两个概念。

因为建城需要时间，始于明洪武十三年（1381年），各方面不完备，尚属筹建阶段，故明史不见记载。至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石城正式建成，才见于史书”。

笔者认为此解释比较合理。因此，宁津所设立于洪武十三年（1381年）不是没有可能。另《民国荣成县续志编存稿》有“宁津所城，明洪武二年（1369年）建修”的记载。不知该说出自哪里。
 

庄严肃穆的宁津烈士陵园

清顺治《登州府志·城池》记载，宁津所的建筑规模为“砖城，周三里，高二丈五尺，阔二丈三尺，门四，楼铺十六，池深一丈，阔二丈”。宁津所辖区广泛，在辖区内还设有其他一些附属军事设施。

《民国荣成县续志编存稿》中记载宁津所城“教练场设于东城门外；牧马场最著者为马栏耩村后汎子一道。牧马者，关马于此，故称，渐成村落。由此而南，有村曰止马滩，谓放马至此而止”。
 

据宁津所村里老人回忆，宁津所城在上世纪50年代，遗址尚十分清楚。全城南北、东西各500米，总面积约25万平方米（约375余亩）。千户衙门和居所在所城西南，人们称其“官街”，官兵家属居住的地方称“瓦房”；城的四角，人们根据方位称其西南、西北、东北、东南仓。

据道光《荣成县志·职官》记载，宁津所当时设有“仓大使”职，后于明天启年间（1621年—1627年）裁撤。由此分析，这四处“仓”应该是所城粮草囤积处。
 

宁津街道的古老村居多采用废弃城墙砖建造

至上世纪50年代，所城西城门和南城门遗址尚保存较好。城门为砖石拱券结构，城门顶是夯土层。

据宁津所村老人回忆，南、西城门外均有瓮城，东、北城门未见瓮城。宁津所为一处重要的军事守御城垒，因此，应该四道门皆设瓮城。

查《民国荣成县续志编存稿》，笔者在“宁津所庙”记载中找到答案。书中记道：“嘉庆年间（1796年—1820年），由耆绅王嘉晋等议徙二庙（指城内的关帝庙和镇武庙）于北门外，平瓮城以为基，而建庙于其上。”

由此可知，当年四门当皆有瓮城，只是由于东、北瓮城毁坏年代较早，其形态在人们的意识中比较模糊，故而流传下来的版本就成了“未有瓮城”。
 

宁津所城现状总平面图

据志书记载，城门四周有壕沟即护城河。但是老人们所见到的只是在东城门外不远处有一道长宽各约20米的水湾。南城门外也有类似的水湾。这应该是护城河的遗留，只不过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护城河被人们填平而已。

宁津所护城河的水源来自哪里，这是一个未解之谜。《中国城池史·城池建设与水》里介绍古代城池里引水入城的方式，“主要采取城池周围以及城池内部河道支流与分流入城之时的水，但是大多数都是在城池紧临的河道中引水……护城河水与大河连通，再由护城河与城内支流相通”。

由此看，宁津所城的护城河水源除来自天然雨水之外，也必定有河水贯通的因素。察看宁津所的地形，总体西高东低。自北向南分别有烟墩山、牛岭山、甲子山等，因此河流水源应该比较充足。

今天的大岔河、渠隔等村名，都说明古代这一地区水系比较发达。
 

渠隔村

而且在宁津南北就有两条河流。据民国《荣成县续志·山川》记载：“宁津北河源出烟墩山，经问津桥入马家河汇流入海。宁津南河源出牛岭山，东经桥上村及所前诸村，至徐家入龙湾洩水入海。”

因此，宁津所城在建设时，必定会充分考虑和有效利用这些水系，并采取一定的方法将水引到宁津所护城河及所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