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稿 白炎根

孙中山先生宁波城区之行所摄全身照

今日西沪港（又称西湖港）已成为网箱养殖基地。   吴伟峰/摄

蒋黼《为声叙军港原由仰请垂鉴事》局部

　　孙中山先生与浙江缘分殊胜，曾多次莅临。其中，已知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后历次浙江之行时间最长一次，为1916年8月应浙江督军兼省长吕公望邀请前往，16日早晨8点于上海出发至杭州，26日于普陀山返程，历时10天。

　　在这次浙江之行中，其中有一项重要的行程被人们忽视，那就是考察象山军港。由于现存当时相关史料缺少和研究深度不够，对孙中山先生考察象山军港认识模糊，多以考察象山港等同与考察象山军港，类同舟山考察军港。

　　笔者不揣浅陋，试着考辩，以期尽可能展示孙中山先生考察象山军港的真实性。

　　一

　　目前，能够反映孙中山先生考察象山军港的现存相关史料不多，主要有当事人孙中山先生于8月25日游普陀山所作名篇《游普陀志奇》、随行人员浙江民政厅秘书陈去病作的《象山港即事》，以及8月25日《申报》“宁波通信”和8月27日《民国日报》“要闻”《孙先生象山群岛之俊游》两报道。针对当前研究孙中山先生于8月23日下午离开宁波城区后的海上之行多以四文展开，故而根据本文宗旨，在对四文进行简单梳理后，基本按事件发展顺序，依据时间进行采录，并围绕展开讨论。

　　“宁波通信”载，孙中山先生于23日“午后，又各乘舆出城。至江北工业学校及公立工厂观察，一切极蒙赞许。是日，先生以连日冒暑游览各地身体微感不快，即由海军司令部特派员邀先生偕同伴诸君下建康军舰，开驶出港。闻先生尚拟至定海登岸一游，再往象山港观察军港，毕即行返沪。”该文详写孙中山先生宁波城区之行，或因记者无法上舰随行，只能将探得的信息报道，提到了海上之行一个重要行程，就是“往象山港观察军港”。陈去病即为同伴诸君其一。

　　《孙先生象山群岛之俊游》在时间上可接上“宁波通信”，载23日下午3时孙中山先生乘“建康”驱逐舰离开宁波城区后的海上行程：“二十三日午后三时，孙先生暨同游诸君由宁波乘建康驱逐舰启行......过镇海口各炮台，均升炮致敬。晚抵象山港，即乘舢板至港内游玩，旋即择回，经镬子岛而返。二十四清晨，中山先生独乘小艇，由穿山港穷探水道......十时抵定海，即上岸至东岳庙游览。旋泛小艇，至定远炮台观察......午后一时启椗，晚抵穿山港泊焉。二十五日清晨，由象山港折入西路，至鲒埼岭而返。盖已界奉化、宁海两县间矣。中山先生谓：‘得此地自开商场，必胜过宁波矣。’二时，抵普陀山短姑祠……”该文看上去将23日下午3时至25日下午2时孙中山先生的行程描写得十分详细，包括时间、地点、人物，以及事态发展，尤其是考察穿山港和象山港描写得更为详尽，但都没有提到考察“军港”字样。

　　《民国日报》是中华革命党人在讨袁斗争中于1916年1月22日在上海创刊的报纸，可视为革命党机关报，而《申报》则是当时上海影响力最大的商业报。对于两报背景的了解，有助人们更好地理解8月25日，即孙中山先生海上之行的第三天，《申报》就抢先刊登独家新闻“宁波通信”，报道孙中山先生宁波城区之行，但无法如《民国日报》能够获取孙中山先生乘建康驱逐舰出海后的具体行程，并加以生动描述，并在孙中山先生26日下午4时乘建康驱逐舰抵达上海吴淞口后的第二天第一时间刊登《孙先生象山群岛之俊游》。同样，这也进一步佐证两报道所述事实的可信度。

　　《游普陀志奇》述：“余因察看象山、舟山军港，顺道趣游普陀山……抵普陀山，骄阳已斜，相率登岸……”。该文首句表述的信息量非常大，既道明游普陀山缘由为“顺道”，又提到“察看象山、舟山军港”两事，而提到的“察看象山、舟山军港”容易使人将察看象山军港与察看舟山军港两事等同、类化，产生误解。“抵普陀山，骄阳已斜，相率登岸”时间上可印证《孙先生象山群岛之俊游》所载“二时，抵普陀山短姑祠”的准确一致。

　　《象山港即事》所作具体时间虽未注明，但仍不脱当时而为。其为五言古体诗，全文如下：“浙东多海湾，湾湾尽开坼。最奇为象山，中闳亦外窄。既可资保障，复足容琛舶。所以筹国防，兹焉动规画。悠忽复经年，任付鱼龙宅。德也既未孚，险弃徒堪惜。居安竟忘危，临危问何益。伟哉香山公，雄图托游迹。既探禹穴奇，复不惮远役。万顷览苍茫，一泓泛澄碧。舢板隘如蠡，几不容片席。宾从都折还，公独穷幽僻。爰知弘毅士，抱负自雄硕。宁同山泽癯，忘情任所适。凉飚送远空，清辉淡秋夕。公也竞远来，欢呼一浮白。”

　　该诗先描写象山港堪作军港的形势，表达对军港筹而未建的惋惜，后阐述孙中山先生考察象山港缘由，表达对孙中山先生“独乘舢板”“独穷幽僻”深入考察的气魄和勇气的赞美。诗文描述不如报道类直接了当，虽然该诗提到了象山港建军港的内容，但也需要解读，更没有直接点明“象山军港”，贸然将未点明的事情归于现实总是不妥的。该诗提到孙中山先生在象山港“独乘舢板”一事可在《孙先生象山群岛之俊游》所载“即乘舢板至港内游玩”得到印证，侧面上也印证了《孙先生象山群岛之俊游》所述事实的准确性。

　　二

　　综上可见，四文都能相互印证，所述事实足以取信。如果对清末民初兴复海军与军港创设这段历史不甚了解的话，那么基于四文，特别是在有“察看象山、舟山军港”的提示下，很容易将24日“穿山港穷探水道”，游览定海东岳庙，观察定远炮台，即“察看舟山军港”，考察舟山有无创建军港之条件，等同与“察看象山军港”，通过考察象山港，考察象山港有无创建军港之条件。

　　事实上，“察看舟山军港”与“察看象山军港”有很大区别。清末，为兴复海军、建设近代海军，急需另择新址创建新的全国海军根据地，并计划建成后将停泊在上海黄浦江上的兵舰改泊此地。清廷在全国开展广泛调查和充分论证后，认为象山港为“中国军港上选”，最终决定辟建象山军港。在调查论证过程中，也有提出舟山定海可筹建军港，或作军港船坞，如宣统元年三月一日（1909年4月20日）翰林院侍读荣光《奏请于浙江沙门湾舟山定海筹建军港》等，但都被否定了。同年七月十九日（1909年9月3日），象山军港遵旨举行辟港典礼，筹办海军大臣载洵与萨镇冰莅临西湖港（又称“西沪港”，也称“西湖湾”“高泥湾”）主持。自此，象山军港开始破土动工，至1912年2月12日清朝灭亡，也只建了一小部分。

　　清廷原计划将象山港全港划入军港地段，作为海军总港，但因“船舰无多，经费未裕”等原因，只能从象山港南岸支港西湖港“入手建立初基，从此逐步经营，以成完全佳港。”其间，在象山港区域确定军港范围上下宽广20海里，在西湖港高泥等地圈地万亩，购买田地山屋，以备作建筑军港船坞用地，实际购地4000亩、屋600间。民国后，象山军港高泥基地被新成立的南京海军部接管。建康驱逐舰，即象山军港开港典礼后，载洵与萨镇冰赴欧洲考察海军时向德Schichau船厂订造，1913年回国，属第一舰队，舰身长208尺，宽21.6尺，吃水9尺，排水量390吨，航速32节（32海里/小时，59.264公里/小时）。

　　可见，“察看舟山军港”与“察看象山军港”的区别是：“察看舟山军港”在于通过考察来判断舟山有无辟建军港的条件，而“察看象山军港”则有两层含义，一为通过考察象山港来印证辟建象山军港的准确性；二为进入西湖港，考察停滞建设的象山军港。然而，四文均未明确提及孙中山先生进入西湖港考察象山军港，但这并不能完全否定孙中山先生进入西湖港的可能性。

　　其中，最为直接的可从孙中山先生已知行程来判断他进入西湖港考察象山军港的可能性。《孙先生象山群岛之俊游》披露：二十三日晚，孙中山先生才“抵象山港”，此时深入象山港中段，到西湖港考察象山军港显然不太理想，故而“即乘舢板至港内游玩，旋即择回。”此处“舢板”非民用舢板，也有别于次日穷探穿山港水道独乘之小艇，应是建康驱逐舰放下的救生艇类依靠桨划的小船。考虑到已近黄昏、海况复杂，一般不会远离驱逐舰，只是在“港内游玩，旋即择回”，更不用说深入某个小支港去考察了。二十四日清晨至午后一时，孙中山先生路径十分明确，午后一时启椗至晚抵穿山港这段时间未记录，为空白期。

　　这段时间去考察象山军港可能性不大，因为次日深入象山港西部狮子口，并登鲒埼岭，折而往返，很无必要。二十五日清晨，孙中山先生从穿山港出发，“由象山港折入西路，至鲒埼岭而返，”再至“二时，抵普陀山短姑祠”这段时间也未记录，也为空白期。可以明确的是25日上午与中午，孙中山先生就在象山港内考察，在这段时间里，进入西湖港考察象山军港可能性非常大。虽然《孙先生象山群岛之俊游》已明确告知孙中山先生“至鲒埼岭而返”，但宁波奉化流传着孙中山先生宁波之行专程到奉化城中东门周淡游家吊唁的说法，并且出自口述。如果孙中山先生奉化吊唁为事实，那也只能在这段时间里实施，这样也就没有时间再进入西湖港考察象山军港了。然而，张学继研究员《孙中山莅临浙江史事考述》一文举四种理由，认为口述不足为据，说法值得怀疑。笔者认为除此以外，更为重要的是在这段时间里，综合考虑当时的总体路程、海陆交通状况、天气条件，以及行为人体力和社情风俗等，孙中山先生一行没有时间完成奉化吊唁往返的行为。

　　考察象山军港是孙中山先生的重要行程安排。这一点已在“宁波通信”“往象山港观察军港”言明，并得到《游普陀志奇》“余因察看象山、舟山军港，顺道趣游普陀山。”印证。可见，孙中山先生海上之行的目的是明确的，其中主要是考察象山军港。

　　孙中山先生非常重视海权与海军，认为海军是掌握海权的主要工具，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就会丧失海权，丧失主权。而此时的海军在护国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1916年6月25日，海军总司令、第一舰队司令、练习舰队司令暨各舰舰长在上海宣告独立；次日，海军全体将士又发通电支持护国运动，促成护国运动在7月14日取得胜利。这使孙中山先生更加重视海军，特别是驻扎在上海的这支海军主力，而象山军港建成后将成为这支海军主力的基地。1916年2月10日，《民国日报》刊《催筑象山军港》报道，“所有调遣军舰事宜，分编第一、第二及练习三舰队，由林、饶、徐三司令官主持派调。惟各军舰驻泊候示地点，沪上浦江既不宜停留，吴淞口亦非驻泊相宜之地。象山军港既经建筑于前，目下应赶紧进行。俾工竣后，军舰得以停留，尤可操演海军。3月21日，《申报》刊《操演水雷鱼雷》报道，“业已电饬第二舰队饶司令，迅将所部各鱼雷艇陆续调往象山军港，勤加操演。闻饶司令已分饬各尖艇长，督令官兵速赴该处练习矣。”4月21日，《申报》又刊《建筑军港之进行》，内容与《催筑象山军港》类同。此时，象山军港似乎将重启建筑，并且广为人知。这必然引起孙中山先生的关注。同时，从“宁波通信”“即由海军司令部特派员邀先生偕同伴诸君下建康军舰”和《孙先生象山群岛之俊游》“过镇海口各炮台，均升炮致敬”可知，孙中山先生海上之行是由海军司令部安排的，并派专人统筹协调，提前告知相关军事机构。况且象山军港高泥基地又在象山港中段西湖港，即使孙中山先生无意进入考察象山军港，海军司令部也会建议顺道前往。当然，孙中山先生考察象山军港也会被视作对海军司令部和海军建设的重视，以便进一步获得这支海军主力对其革命事业更加坚定的支持。综上而言，孙中山先生没有理由不去西湖港考察象山军港。

　　三

　　以上所述，虽能增强孙中山先生进入西湖港考察象山军港的可信度，但如无其他实证，总不能让人信服。恰巧笔者从象山县档案馆民国档案中发现的该事件亲历者蒋黼《为声叙军港原由仰请垂鉴事》一文恰能证实孙中山先生进入西湖港考察象山军港。《为声叙军港原由仰请垂鉴事》述，“民国四年间，中山孙大总统阅港高泥，停轮西湖港。召甫往见，即称：‘此港为我革命军之重地，洵称天下良好之港。他日国立港成，其利益有何限量！’，赞美不已。临行时尤恋恋不舍，拱手作别而去。”蒋黼（  —1930），字粹甫， 象山西周人，清职附贡生。在载洵遵旨南下主持象山军港辟港典礼期间，被委为筹办载洵驻骅军港高泥供张总办。同时，又委为查禁各国兵舰入象山港游戈委员兼象山军港顾问员。民国后，仍被委为出洋查禁。

　　上文所述“民国四年间”虽有微瑕，但由于孙中山先生考察象山港只来一次，故而可将此理解为因亲历者年事、健康状况，或时隔多年之故而记错。这并不能影响孙中山先生于1918年8月25日“清晨，由象山港折入西路，至鲒埼岭而返”后至西湖港考察象山军港的真实性。从“阅港高泥，停轮西湖港”中“停轮”可以推测孙中山先生可能由建康驱逐舰换乘轮船，方便于蛇山咀高泥渡登岸“阅港高泥”。蒋黼作为查禁委员，没有理由将兵舰看成轮船。上文所述虽寥寥几言，但已将孙中山先生对象山军港的赞许，以及愉悦的心情描写得淋漓尽致。孙中山先生对象山军港的赞许表现也印证了“宁波通信”所报道的孙中山先生于23日“午后，又各乘舆出城，至江北工业学校及公立工厂观察，一切极蒙赞许。”再加之23日晚乘舢板在象山港内游玩，以及25日下午顺道趣游普陀山，可见孙中山先生海上之行的心情是非常愉悦的。这也侧面反映孙中山先生对于护国运动取得胜利后的喜悦心情，以及因此对革命前途抱有的乐观态度。

　　孙中山先生不辞辛劳，远涉幽僻，考察象山军港，主要是为了他的革命事业，重视海军建设，为国防计划以救国。之后，孙中山先生积多年考察研究所得著就《十年国防计划》，其中纲目“20”为“各地军港、要塞、炮台、航空港之新建设计划。”可惜该计划在1922年陈炯明叛变时被焚毁。陆为震根据当年“追随孙先生左右之国民党老同志”对该计划的记忆，写成《中国国防十年计划》。其中，第三计划之二“建筑军港”中，象山港列入全国十五处“各海口为建筑军港适宜之处”之一，计划三十年建成十五个军港，分三期实施，“第一期先筑秦皇岛、威海卫、象山港、虎门港、大鹏港五个军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