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他的经典著作《人类群星闪耀时》提出：“这类一切时代，一切悲剧中最伟大的杰作，时常刻画于诗人笔下，有千百次的在生活中诞生。”

我们最近出版的《<少爷&的时代》则从一个和这句话极其相似的接入点展开，以日本近代文化先驱者为轴，铺开日本明治时代画卷，再现狂澜中寻求未来的迷惘一代人。

这套书全书一共五本，虽然用五部描写夏目漱石、森鸥外、石川啄木、幸德秋水等时代先驱的群像，但同时鲜活展示了活跃在明治时期的文人、黑帮侠客、柔道高手、外国丽人如同织锦般交会的人生以及近代日本的青年时期。

很多读者在豆瓣上留下的他们对这套书的想法，今天我们一起来读读神威老师为这套书写的书评——漫画讲述的社会文化史—《<少爷&的时代》。

小说《少爷》的作者，大文学家夏目漱石生存活跃的日本明治时期（1868-1912），在文学史上与我国民国时期高度等同，均称得上群星璀璨，既具备开拓性，完成了新旧文学承前启后过渡的作家们，更不乏那些超越时空限制，其作品质量放诸四海皆准的大师们。

另一等同之处，则是两个时期都属社会政治文化发生短期内剧烈调整的板荡期，拥有着混乱而自由的特点，这一方面给了作家们以忧患意识并最终在其作品中得以体现，另一方面缺乏限制的自由让他们无论在文风或是生活方式方面都可恣意地发挥天性彰显思想。

最后的等同，则是两个时期两国均识字率低下，故而身处文化界高层建筑的作家们彼此勾连互动众多，形成了一幅环环相扣的文化星图。

书名既然是《<少爷&的时代》 ，主角自然是夏目漱石，简体中文版函套和首卷的封面都颇富匠心地绘制了书斋中伏案工作的夏目先生以及已经成为文化符号的黑猫。这只猫毫无疑问是《我是猫》的主角原型 ，当仁不让地和夏目先生一起占据了首卷封面和全书最后一页两大重要位置。

《我是猫》一书未必是夏目漱石作品中质量最高一本，但论及影响力则无与伦比，与三岛由纪夫、井上靖并称日本现代文学三杰的大冈升平先生写过名为《我是狗》的致敬作，足见其影响力之深远。后世有将此书附会在芥川龙之介身上的说法，实属不确。

夏目先生作为首卷主角，是明治一代文人的代表，并非是串起主线的人物，全书各卷主角不同，准确的说更像是一部采用POV手法的漫画。

本书以夏目为伊始，以夏目为收束，并根据夏目之交游与活动，让无数历史有名号的明治时期日本文化与政治人物纷纷登场，包含夏目门下诸人，夏目文学聚会之来客，以及历史上并未记载与夏目有所交集的一些文人墨客。以夏目一点无限辐射延伸，勾勒出明治一代人的全面图景。

第二卷《秋之舞姬》主角森鸥外，也是日本明治时期的文豪 ，与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齐名，以文学角度入手，森先生身上大有文章可做。而本作品全然舍之不取，仅根据森鸥外浪漫主义代表作《舞姬》这部自传性质较为浓厚的作品，半虚构了一段森与德国舞姬爱丽丝的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悲剧故事，这种写法，极为传神地代表了明治维新时期日本人积极向西方学习当代文化与科学知识，但最终因文明藩篱难以同路，唯有各行其道的现实情况。

而书中处于这文明冲突最前线，在双方不可弥合的裂缝中挣扎的当事人森鸥外，其内心苦痛极有感染力，令读者为之怆然，并最终对其所传递的思想心领神会。

那可是“在学习西方和保留传统之间，建构独特的自我身份”，在今时今日犹无完美答案的大问题啊。

第三卷《苍空之下》的主角石川啄木，有着作家群体常见的敏感、多虑与爱放飞自我的性格，因这种性格也因社会现实条件，处处碰壁，最终英年早逝，其人生如烟火如流星般短暂绽放，集中体现了大时代转轨下个体的苦闷与彷徨，人生与宿命，形成了作家群体在明治时期心态与生活的一个绝佳标本。

石川此人可称奇葩一朵，其人性格放在哪个时代都难逃一个“无赖”的标签。他没有理财观念，金钱到手而尽，物欲强而赚钱能力不高，在《朝日新闻》做校对时月薪二十五日元，月月预支，拿到钱财后便生穷人乍富之心启动挥霍，去吃吃生鱼片吃初鲣 ，因印刷精美而花三日元多买下一本看不懂的外文版王尔德著作，还有着流连花街柳巷的毛病。于是钱到手中往往当天就只剩下个零头。

这种花法，区区二十五日元根本撑不了一个月，于是啄木大肆借贷，开始时问每个熟人借钱，后来过渡到问每个见过的人借钱，于借钱一道成为集大成者，于是有了“借钱大王”的绰号。

一度难以支撑，竟写信给自己在北海道钏路相熟的艺伎小奴借钱，可能是颓废者有其魅力在，信到小奴就借出二十日元给他，啄木也不出意料的当天又吃又喝挥霍大半。

而他远在家乡岩手的老母与妻子，时常写信给他，求要一日元维持生计，并希望啄木能接她们到东京一同生活。每每至此，啄木内心的道德感和耻辱心便开始泛滥，陷他于罪恶感的内心折磨之中，而往往这种时候，是需要借酒消愁排解情绪的，恶性循环由此闭环。

诗人优柔而敏感的性格让他一方面被内心的道德感和耻感折磨，一方面又无力制约自己的欲望，这种拧巴的二重性与社会现实一起折磨着他，让他越发彷徨无助，好在他还有好朋友。

后来成为他连襟又和他交恶的宫崎郁雨，是石川啄木最大的债主，时常借他几十乃至上百日元，而石川最好的朋友语言学家金田一京助，则是他最可靠的债主和最坚强的后盾。

△金田一京助（左）石川啄木（右）

金田一自己并非富人，但对友情无与伦比的重视，愿为朋友两肋插刀，他时常为啄木筹措所需金额，不时掏出所有钱财与啄木对半分，还不惜卖掉自己全部的文学著作，为欠房租太多因而吃不上房东供应三餐的啄木另找住处搬家。

他还出钱出力帮助啄木的老母妻儿来到东京，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金田一都是一个模范级别的友人。他和宫崎郁雨以及其他大部分借钱给啄木的人一样，不期回报，甚至没指望啄木还钱。

啄木短暂的26年人生中，有六十多位债主，自己统计的债务有一千多日元（明治时期一日元购买力约等于现在的一万日元），而他人生最大的一笔收入，则是自己去世后所收奠仪160日元。

啄木与路遥、萧红、王小波乃至作家梵高一样，在世之时一生潦倒，辞世后声名日高，作品洛阳纸贵。而啄木的短歌作品，温柔缱绻如“玩耍着背了母亲/觉得太轻了，哭了起来/没有走上三步”，深沉有味如“悲哀也可以说吧/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一直感动着读者们，并对文学的发展贡献了力量。

后世“无赖派”代表人物坂口安吾认为啄木是社会的落伍者，因此对其十分崇拜并深受其影响，还在学校教室的课桌盖子的背面刻上了这样的一行字：“现在我是一个伟大的落伍者，也许会在某一天，我会在历史当中重新崛起！”

坂口的文学造诣不凡，但和啄木明显不是一个路数，生活行为却学了个十足十，破产之后借住另一位日本作家檀一雄处，豪迈地点了一百人份咖喱饭，显然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

第三卷的主角，与其说是石川啄木，不如说是若干如他般自由而潦倒的明治一代文人在他身上的缩影。卷末，石川倒在草地上，痴痴遥望无垠蓝天，有着自由的心灵而没有自由的翅膀，目光中的彷徨与其说是个人的，不如说是时代的。而在第五卷末石川辞世之时，双眼痴痴望着的，也依然是那片苍空。

诗人的声名写在水上，飘在风中，无形无迹，却真实存在着。

第四卷《明治流星雨》的主角并不是文学家，而是与中国同期的谭嗣同、邹容对标的日本思想家，社会主义先驱幸德秋水，他的代表作《社会主义神髓》曾为包括周总理在内的老一代社会主义革命家贡献思想基础。

在笔者看来，幸德秋水及其所代表的思想先驱者生活方式，的确是明治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勾勒社会全景几近不可或缺，但第四卷中秋水情人与同志管野须贺子毫无疑问当得主角地位，第四卷至少是一本双主角POV漫画，甚至可以让须贺子独占鳌头。

△管野须贺子

须贺子是日本著名的妇女运动家，社会主义运动活动家，也是日本最早形成女权主义思维，有意识的摆脱性别藩篱的先行者。她命运多舛，原本出身富家，孰料生母早逝，父亲瘫痪，从此陷入继母的虐待之中，十六岁更是被继母安排的人强暴，一怒离家后，须贺子托身学者宇田川门下，又被老师引诱成为其情妇。

当一个人一路被欺凌，他的结局只有两种，一为防线崩溃从此认命得过且过，二为强势反弹精神觉醒成为最纯粹的战士，须贺子是后者，她有了最为执着的战斗意识与反抗决心，即使深陷泥潭之中，双眼依然上望，眼中只有月亮，没有六便士。

1910年“大逆事件”中，管野须贺子明确指出，天皇是“经济掠夺的首领、政治罪恶的根本、思想迷信的源泉。”这是整宗事件中最为响亮，最有革命性的宣言，考虑到时代背景，其伟大更为可观。

于是，日本的秋瑾，管野须贺子，与幸德秋水一同在1911年被绞死，明治时代日本最大的革命性事件，于斯落幕。

第五卷《闷闷不乐的漱石》，夏目漱石重归主角位置，作为全书收束，这一卷几无故事情节，而是单纯以时间顺序记叙夏目先生从病重到去世的全过程，全卷重点在夏目漱石胃疾严重大量吐血后“失去意识的三十分钟”，这段时间里，夏目先生几无生命体征，思绪在虚无世界飘摇，因而产生一系列幻觉。

幻觉中，时间、空间与逻辑均失去意义，时空限制完全被拔除。他生命中曾邂逅，曾认知，曾同道，曾相交的各色人等在不可能的场合下相聚，互动，当然，出现的所有人，都是与之同时期的明治一代。

病者的幻觉让这种不可能化为可能，让这本就饱含浪漫的现实故事平添几分浪漫的色彩。

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而全书则终结在身体健康的夏目先生，一脸惊喜地对那只黑猫伸出手去，结束在不知时点，如梦似幻的一幕里。

读完全书，最大的想法是“漫画竟然可以这样画？！”明治一代文学史，社会史，文化史，乃至社会主义运动史，都被包含在其中，作者非常厉害地充分运用了漫画独有的集中表现力，做了极充足的功课以保证历史细节的准确，选取了极富代表性的人与事充当以点带面的引子，并加入了无数对杰出作品与历史人物的致敬neta，读来有如坐春风，目不暇接之感。

此书身为手冢治虫漫画奖获奖作，得分更是以断层之势力压《哆啦A梦》《棋魂》等不世出杰作的历史最高。早早获得了世界的注意，早在后浪此大陆版出版之前，众多国家已有各自版本。

而在责编团队以匠人精神落实的工作下，大陆版的装帧几近艺术品，而对正文的校勘、翻译、修图、排版方面，完全是按传世作的标准落实，对于这一点，身为读者，唯有感激。

实际上，无论是对作者倾注在正文的包含细节、致敬在内的无数心血，还是编辑团队落实在此书上的无穷心力，一个读者读一遍，也只能感受到部分，更多的细致妙处，是俏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徒劳。而这种不为读者，只为无愧于心的态度，虽在性价比上难称实惠，却是人类精神财富中最可贵的部分。

当年日本明治一代人也正是怀揣这种力求完美不顾己身的奉献精神与打磨精微只务耕耘的匠人精神，方能让日本从黑船开国幕末乱杀的一派荒凉破败原始落后的局面中，以极短的时间，成长为世界一流强国的。

即使在此书时代之后，日本以极快的速度向军国主义方向坍缩，最终走上毁灭与自毁的不归路，这段时代所体现出的精神，依然可圈可点，今日我辈阅读此书，正可以从日本道路中汰弱存精，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在《<少爷&的时代》中，更在作者与编辑的态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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