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凉 ，游泳馆也日渐萧条。能在炎夏跃入水中，不论泳姿如何，会不会扑腾几下，都是一件绝对惬意的事儿。这时也许得特别感谢一下这个时代，能让女子也有享受这许清凉的权力。

七岁不同席，在倡议奥运会应该增设男女混合泳项目的2013年，恐怕很难想象男女同泳在当时意味着怎样的前卫、新派、勇敢和冒险。所以我们很难想象，印象中保守含蓄的苏州早在1923年夏天就举办了首期暑期游泳班，把平门外运河中的木排拦成一个游泳场，供男女学员练习。所以我们也有理由对一座83年前的游泳池——司马池肃然起敬，尽管它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露天大池，并且早已被埋入地下成为苏州大学博物馆地基的一部分，但它落成的1930年正是有关男女同泳，或者说新旧势力论战最敏感、尖锐的那一年——

【83年前的“前卫”建筑】

如今的标准游泳池是25×50（米），短池25×15（米），当时司马池只有35码（32米左右）长，但在当时已是江南所有大学中最大的了。建筑经费达四万元，全部来自当时东吴大学的外国教员司马德。当游泳池落成时，司马德已经故去，为了纪念他，游泳池被命名为司马池。有趣的是，15年后落成的司马德体育馆倒并非是司马德出资，而是为了纪念他对东吴大学体育方面的贡献而集资兴建的。

这位来自美国范德比尔特大学数学系的硕士毕业生，这位酷爱运动的老外也成为改变苏州人近代生活方式的一个重要的人物。

当时，有着西式、新学教育的国人往往将体育与振兴中华、雪耻“东亚病夫”联系在一起，所以当时体育绝对算新学、改制中的一个重要项目，颇有些痛定思痛的决心。

司马德是个全能型的运动员、超级体育发烧友，在他的引领下，东吴大学的各项体育社团纷纷成立，1914年5月，在东吴大学的倡议下，华东地区校际体育组织“华东六大学校联合运动”成立，包括当时华东地区最活跃和引领新思想、新潮流的上海南洋大学、圣约翰大学、江沪大学，南京金陵大学，杭州之江大学和苏州东吴大学。由于东吴大学的司马德在当时的华东体育界有着较高的威望，因而六校代表一致推举东吴大学为联合会盟主。1920年冬，联合会又接纳了南京的东南大学和上海的复旦大学加盟，由此诞生了“华东八大学体育联合会”，司马德为联合会书记。八大学体育联合会期间，东吴大学体育成绩斐然，之后还涌现了与“奥运第一人”刘长春平起平坐被称为“南程北刘”的程金冠，让东吴大学一举成为清末民国初，著名的现代体育名校。

长久以来，苏州以温润儒雅而著称，现代体育发展如此醒目，着实给“白发苏州”一剂新鲜有力的强心剂。

游泳是现代体育中的大项，游泳池自然是必备场馆。由此，司马池率先开工。

昔日的司马池

【“国际冲突”泳池罢工】

不过工程进行得并不顺利，1930年初动工，到了6月上旬，天气都开始热了，工程还没完工。东吴大学想在6月底招收游泳特别班的暑期学生。因为是露天泳池，如果游泳池没能及时完工，暑期班就得推迟，甚至要到明年才能用了。

于是顾问文乃史就着急了。因为东吴大学是教会学校，1927年北伐成功之后，教会学校纷纷收归国有，不但不许有外国校长，而且一定要重新登记备案。于是原先的外国校长们把位置都让给了国人，他们则担任顾问或教务长之类。而中国也需要借助外国的捐资，所以虽然名义上是中国校长，其实还是教会的代理人。当年东吴大学的实权人物就是这位老外顾问文乃史。

这天，文乃史叫来游泳池的包工头谈工程进度问题，一言不合，竟然当着工人的面煽了工头一记耳光。这下可不得了，毕竟现在不是清末洋大人的时代了，眼看着自己的工头受辱，工人们不干了，群情激奋，罢工抗议。

本来工期就可能延误的司马池，彻底歇菜。不知道，最后这件事是怎么处理的。总之，费尽了周折，司马池总算是修好了。

东吴大学洋教员司马德

【“碎鼻”仪式】

开始投入使用吧。这关键当口又发生了一件事。

在这年的童子军野营活动中，东吴大学附中东吴一中的学生许功先在木渎金山石宕中不幸溺水身亡。许家颇有点背景，是有头有脸的士绅，许少爷的溺水事故一时成为街头热议的话题。东吴大学为了安慰许家，特别举行了一个大规模的追悼会。

在这个当口，再开暑期游泳班实在太敏感了。不过游泳池已经修好了，总不能摆在那里看吧？东吴大学衡量再三慎重规定，要求游泳者出具一张有家长签字的免责证明，而且还必须要办理一张入池证方可下池。

泳池的规范化管理由此开始了雏形。

竣工仪式当天，东吴大学体育科的教授王守方最为兴奋，要抢着第一个下池，按现在算“抢沙发”吧。水池还没放满，他就豪兴大发，迫不及待地从高处跃下！谁知水太浅，这位体育老师、专业的“浪里白条”头部重重撞到了池底，浮上来的时候，鼻骨断裂，狼狈不堪。好在只是外伤，还不打紧。旁边来报道的记者打趣：以前巨轮下水首航，都要行一个碎瓶礼，即将一瓶香槟在船头撞碎来保佑远航一帆风顺，王老师此举估计就是以身碎鼻来完成这个仪式的。

【“失踪的尸体”】

司马池总该风平浪静了吧。可开了没多久，事情竟然又来了，有四个学生来游泳，入池证呈验后，就放在泳池边上。游完，四人把这事早忘了，穿上衣服就走。游泳池闭馆的时候，管理人员发现池边怎么还有四张入池证？再看，游泳池内不见一人！估计是之前种种事闹的，如今泳池的管理人员已经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第一时间报告给了校方，学校一听，也寒毛直立，估计那时候游泳池的水远不如现在这么清，池下情况可以一目了然，所以赶紧让会游泳的校工到水里去捞，连捞了四遍，什么都没有，也还不放心，以防万一，干脆把游泳池抽干。32米长的池子呀！抽了好久，终于池底朝天，一个人也没有，从发现入池证到现在一群人已经折腾了五个多小时！全身冷汗热汗，此时终于长舒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哎呀，怎么就多出四张证来了呢？稳妥起见，又赶紧按入池证上的名字到处寻找，总算看到这四个人安然无恙，大家这才欢喜雀跃。

至此，好事多磨的司马池终算历完了“九九八十一难”，从此风平浪静，直到改建拆除。

尽管司马池在校园内，但大家都知道一开始就实行的是男女同泳，在1934年北平市长下令严禁男女同泳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的时候，苏州人早就从见怪不怪了，老夫子们的抗议声早在充满朝气的新学和现代体育的优异成绩中微不足道了。

尽管司马池并没有培养出什么游泳明星，但无疑却是中国第一批游泳运动员的诞生地！让苏州有了一段让他们为之自豪的体育往事。

（文/晓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