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原平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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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是一部聪明人做的剧，也是一部关于聪明人的剧，还是一部聪明人演的剧，更是一部只有聪明人才能看懂的剧。

说“大明王朝1566”是一部聪明人做的剧原因在于编剧是做过“雍正王朝”的刘和平，导演是拍过“走向共和”的张黎。他们没鸡贼似的去靠以前的老本骗钱骗观众，还肯学习、肯用心、有野心，对历史有了解、对社会读得懂，他们的才华和能力也没辜负他们的野心。

事实上，刘和平和张黎不仅聪明，而且智慧。

有人一直在说“走出帝制”，可我们这个老大帝国哪能一下子走出帝制？不管承认不承认，“帝制”这个观念一直牢牢存在于我们的心底的阴暗角落，成为我们的潜意识，就像石头下面的草，一遇到合适的机会就会冒出头来。

看看我们各个单位、公司、企业已当成或要当上的老总就知道。

不过，大大小小的“皇帝”现在不叫“皇帝”，改称“老大”。而且，我们打心眼里都衷心渴望别人能早点“走出帝制”，以便自己可以不受顾忌的做“小皇帝”。

在2003年就拍出的“走向共和”其结果不就是“回归帝制”嘛！而经过4年之后反而要拍反映帝制的“大明王朝1566”，不是说张黎的后退，更表明张黎在年少激情后的成熟冷静，“走一步、退两步”，这就是我们的国家。

我们不仅积重难返、而且讳疾忌医，但在找出病根之前不可能谈治病，猛大夫也治不了慢性病。

“大明王朝1566”是一部关于聪明人的剧。嘉靖阴狠聪明、海瑞刚直聪明、严嵩老辣聪明、胡宗宪大义聪明、赵贞吉圆滑聪明、杨金水狠毒聪明、李时珍淡泊聪明，连同沈一石、严世藩、高瀚文、徐阶、高拱、张居正、戚继光、陈洪、黄锦、冯保，哪一个不是政治风浪里出类拔萃的聪明人？甚至剧里极少出现的几个女人海母、李贵妃、芸娘和齐大柱媳妇，也都贤良聪明。

作为皇帝的嘉靖聪明，而且从小就聪明。

12岁的时候继承死去的亲爹在湖北钟祥这个小地方当兴王，朱厚熜没想过到将来会有一天首都北京当皇帝、也不敢想，他没机会。就算是远亲也还差着千里迢迢的一千多公里呢：皇帝不是你想当就可以当。

可是机会说来就来，幸运的女神挡都挡不住，刚当亲王两年，游龙戏凤的堂哥正德皇帝30岁突然得肺病死了，14岁的堂弟朱厚熜“天上掉皇位”、成为唯一的合法接班人：你喜欢不喜欢？意外不意外？

不要拿“绣春刀：修罗战场”来说事，掉水里得肺病的是正德皇帝明武宗，继位皇帝是嘉靖、不是崇祯。

但少年天子朱厚熜一到北京就向推荐自己当皇帝的首辅杨廷和提出一个条件：把自己死去的亲爹谥号改为“皇帝”自己才当皇帝，否则自己返回湖北继续做亲王，这就是“大礼仪”之争，争斗的核心无非是谁牛谁说了算的权力控制问题。

嘉靖说了算！斗争持续了三年半，杨廷和提前退休回家，少年嘉靖赢了比自己大48岁的老政治家杨廷和和满朝文官集团。

在“大明王朝1566”里嘉靖看到大批党政干部雪夜聚众闹事要工资、和太监黄锦说私房话的时候就回忆了这一段：记得当时年纪小，孤身单挑众官僚，那时候、才叫难！

我的一个朋友说16岁的少年崇祯，用三个月的时间弄死了魏忠贤；我回复说14岁的少年嘉靖，用三年的时间治服了满朝文物百官；嘉靖20年不上朝，还能控制朝局，在位45年得善终；崇祯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却左右支绌，在位17年得自杀。谁牛逼？

为什么嘉靖敢修道炼丹不上朝？别看人家嘉靖白天一本正经装神弄鬼，可晚上并没闲着，加班加点练内功、批奏折、整材料！而且常常能通宵达旦工作到凌晨四五点。人家把咱喝咖啡泡妞的时间充分地用到了业务上工作上，比咱聪明有能力的人还比咱勤奋，咱能说嘉靖不干正事、昏聩无能？

况且，嘉靖皇帝御下有方。

什么意思？就是不在场也可以绝对遥控局面，打打桥牌可以定谁上台、在家闲聊能开常委会。“御下有方”意味着有能力、会权术、有决策权，能应对得了豺狼虎豹、能识得破阴谋诡计，充分指挥若定、胜似闲庭信步。

没有嘉靖的能力还像做和嘉靖一样的事，那只能是装模作样登山玩的王石。

王石还是王石，只是万科再不姓王。

对于生意人来讲，只要能交换得物有所值，一切都是生意，包括自己心爱的女人。革命博导马克思老人家早就指出过：为了一倍的利润，商人可以践踏法律；为了三倍的利润，商人可以杀人放火。

可沈一石是个矛盾的商人，他可以把自己喜欢的女人芸娘调教的好像高小琴送给公公杨金水当对食，按道理讲他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然而在赈灾卖粮的船上沈首富却公开侮辱四个叫来的妓女下贱：一个出卖灵魂、一个出卖肉体，同样都是出卖，谁比谁高贵多少？

说到底，做着投机生意的沈一石不认同自己的商人身份：满腹才华饱读诗书、高能高开低能走却做着侍候人的工作，自视甚高的沈一石不甘心、他悲愤！整天不想着怎么活，反而自怨自艾老思谋着怎么死，怨天怨地怨不公，觉得生错了环境，谁都欠着自己，死就成为沈一石不可避免的结局。

既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类似于知识分子悲愤心理的沈一石造就了自己的悲剧。

浙江首富沈一石做的什么生意？嘉靖实施的商业政策是丝绸业立国，沈一石奉旨经商、做的是丝绸生意。虽然不是白手套，可能干的沈一石毕竟有红顶可以做垄断的事情，而且可以不交税、享受国家各种有形无形的政策优惠。所以沈一石才说自己的织机都是为中央织造局所开，自己的财富也都属于国家。

国家需要的时候，自己的织机可以上缴国家。

无疑，沈一石认识上很清醒、政治上很正确。但即使再会权谋、头脑再聪明，卷入政治漩涡的沈一石也难逃银行催款逼债的劫数，资金链断绝的沈一石只能弹着广陵散自焚。

有人总以为官商勾结，其实哪有什么官商勾结？所谓“勾结”是指地位平等才能相互勾结，然而即便再财大气粗的商人什么时候和政府平起平坐过？马老板说商人和政府的关系是可以谈恋爱，但不能结婚。恋爱的时候还可以相对自由，结了婚完全就成了人家的人、得受人家摆布，也就是这个道理。

可马老板忘了，即便眉目传情也可以得到好处。

沈一石死后的产业要转卖给有钱的徽商，密室里的茶杯都摔碎了好几只，还不是得按政府的意图成交？

左手圣人言、右手大明律的海瑞也聪明，但聪明只是海瑞的术，海瑞能一往无前见鬼杀鬼见佛杀佛的原因是他的魄力。

什么叫“虽千万人，吾往矣”？海瑞就是。

朝政的问题、嘉靖的过错，文武百官知道不知道？知道。致君为尧舜、君臣共治的理想状态文武百官想不想？想。位卑职小的海瑞就比别的大臣聪明吗？不可能。

但大家都知道、大家都不说，只有海瑞像那个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只有海瑞敢。

海瑞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海瑞早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他不通人情不和别人来往的行为既是“君子不党”的作法，也是不想牵连朋友带累别人的考虑。海瑞上疏前先帮好友王用汲申请调离北京，是顾及朋友之谊；疏远齐大柱、不进裕王府是顾及同僚之情；女儿不幸溺水、妻子难产死亡、老母无人照顾，只有家人海瑞顾及不了。

利天下而舍小家、为大义而牺牲自我，海瑞从去淳安当县令起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为大家牺牲自己，到底值不值得，海瑞想过回报吗？

农民齐大柱为了不让百姓饿死，私自买粮结果被官府诬陷通倭要当街问斩，周围争相看热闹的老百姓有多少，海瑞就有多清楚哪天自己被押到菜市口，老百姓同样会指指点点看热闹发微博刷朋友圈说自己不识时务、大逆不道。

所以当时海瑞就痛斥过他们：齐大柱他们为你们买粮救你们，差点被处死你们还看热闹？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是不是人？

人心似水，何其深也；民动如烟，何其乱也。

海瑞不仅谏君，同时也牧民。淳安县令任上他尽父母官职责，也让治下百姓负担起该负担的责任：我也得和皇上交差。可在大是大非面前，海瑞还是志愿选择替百姓的利益发声。海瑞代表着千千万万个百姓，可身后并没有站着千千万万个百姓，海瑞是在替一群根本不会为他发声的人发声。

海瑞为了江山社稷，却不用江山社稷封他高官厚禄；海瑞为了天下苍生，却没想过天下苍生念他的恩情。

海瑞没有想过值不值得，只想着自己做得对不对。

这才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清冷的外表下涌着一腔热血，海瑞无疑是一个殉道者的人物。

海瑞依托的是什么？

海瑞是个清官。

很多人以为清官是两袖清风、不涉及钱财就是清官，我却以为所谓清官是道德上没有污点。

严嵩贪财、赵贞吉贪名，当官要授人以柄要积极进取才能让人用起来放心，可有污点的官员要做起事来难免畏首畏尾。也许海瑞可以通点人情，可来往人情的代价是有事追纠的时候那几斤肉、那几盒点心都可以成为呈堂证供。

海瑞能理直气壮是因为他身上没有道德污点，海瑞要保持大明第一神剑就必须做道德上的完人。海瑞的世故在这里，海瑞的坚持也在这里。

事实上，在中国想要做成任何事情都必须在道德上站得住脚，否则只能同流合污、和光同尘。

做媒体记者就更是如此。

同样有小说和电视剧，“白鹿原”是剧不如书；“大明王朝1566”则是书不如剧，原因在于这里面的演员的确是演员、而不是耍宝卖萌靠颜值的所谓明星：陈宝国的嘉靖、黄志忠的海瑞、倪大宏的严嵩、徐光明的吕芳、王劲松的杨金水、王庆祥的胡宗宪，皇帝有皇帝的样子，大臣有大臣的样子，太监有太监的样子。

其它剧里飘来飘去的靓丽身影只能叫“呵呵”，有的甚至连“呵呵”也不够，只当是“咳咳”。

“大明王朝1566”是一部聪明人看的剧，是因为它烧脑、人物立得住、不是为制造冲突而冲突。也就是说，历史上可能没有这样的事件，却在事实上有发生的可能性。而且，它价值观正，每个聪明人都可以规划算计别人、实际上的发展却又不以每个聪明人的意志为转移反而被人算计。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囚徒、同时也是历史的囚徒。

何况，一大堆聪明人也撑不起日渐腐朽的帝国，避免不了灭亡的命运。

甚至连刚愎自用、自诩能掌控一切人的嘉靖也不能掌控命运：他刚受海瑞的刺激要振作要发奋图强，结果却没活过那个冬天。

不可不提的是，“大明王朝1566”这部剧第一次播出是在2007年。十年过去，之所以还提这部剧是因为现在的剧一副骗人卷钱的鸡贼姿势、吃相太难看。

当前社会的基本矛盾已成为人民日益提高的欣赏水平与编剧日益下降的智商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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