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田大壮

01

口碑已然爆掉的《我不是药神》今天全国上映，和李笑来一样，后2/3我是哭着看完的。

尽管一直警告自己：要克制。

但写实的镜头，朴素有力的表演，却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点映票房便过亿，豆瓣10万多人评价，起始分高达9.0分，更是国产电影难得一见的盛况。

就连一向以辛辣、毒舌而闻名的史航老师，也说：

“这是一个怎么认真夸都不会觉得亏心的好电影。这部电影，有圣贤的悲悯与王者的克制。

影片聚焦于我们乏于讨论的医疗领域。

电影频频为我们抛出医疗领域的困境：病人的生存困境，药贩子的道德困境，医药公司的商业困境，以及政府部门的法律困境。

就连唯一的反派张长林也在被捕的前一个镜头里，道出了中国人“病不能医”的辛酸和痛苦：“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

甚至，张长林在被捕后，在减刑的诱惑下，也没供出程勇。无论多么昧良心，行走江湖的仗义之气却始终没有丢弃。

配角的饱满人格，集体的走心刻画，最终稳稳托住了电影的主旋律：

小人物在面对生活苦难时，唯有坚韧，才能向死而生。

02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本就是人生百态。

可当真正的疾病与死亡降临在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身上时，谁又能从从容容做到视死如归，谁又不想抓住唯一出现的一点曙光？

《我不是药神》里的吕受益，还不想死。

吕受益第一次带程勇回家，两人蹲在吕受益儿子的婴儿床旁低声说话。

吕受益说：“我刚病的时候，老婆怀孕才6个月，每天特别想死。现在有药有钱了，一点都不想死。如果我儿子早点生孩子，我是不是都可以当爷爷了。”

他们幸福地笑着，看不到一丝死亡的霾。

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有了软肋，便想千方百计地活。

所以吕受益才去找程勇，也去医药公司门口抗议。他坐在树下笑着吃午餐和抗议病人扔给医药代表的那坨屎，形成强烈反差。

现实就是一坨屎，但嘴里的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不吃就得死。不光要吃，还要笑着吃，这样嘴里的饭才不会跟着苦涩。

后来，他们做起了走私，当上了药贩子，但其他“不良药贩”却要强行进入市场，程勇退出，团队解散。

吕受益最终没能逃于一死，就像历史要进步，就必须牺牲祭奠品一样。他的死亡让程勇看透了利益，看清了生死，并开始直视内心的善与真。

他没有活下来，但上千人活下来了，活着来告慰他的死。

这也叫，向死而生。

《达拉斯买家俱乐部》里的罗恩，也不想死。

1986年在美国达拉斯市，德州电工Ron意外发现自己患上了“艾滋病”，且医生已经宣判：他只剩30天。

平日里，Ron酗酒、吸毒、赌博、荒淫无度，徘徊于声色犬马之中，HIV不经意间已经潜入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牛仔身上。

这个骨子里带着牛仔精神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也有被命运打倒的一天。

当时美国市场唯一合法的艾滋病治疗药物是AZT，却还处于试验阶段。他找到医生寻求AZT的药物治疗，却被告知药物只能提供给极少数患者。

于是，他开始接触ATZ的地下药品交易。最后一次交易，Ron被告知墨西哥有一个医生在研制抗AIDS的药物，他可以去试试。

没了ATZ的货源，他决定去墨西哥碰碰运气。辗转到了墨西哥后，他得到了医生的治疗，身体也有了一定的恢复。

但他决定赚钱，把这种抗AIDS药带回美国去赚钱，也救人。

当时，美国禁止抗AIDS药入境，无奈之下Ron只能走私。

墨西哥医生研制的药，药效显然好于目前市场上的抗AIDS药，因此Ron的事业也越做越大。

他顺势成立了一家“达拉斯买家俱乐部”，加入俱乐部的会员每个月只需要缴纳400美金，就可以获得当月所需要的全部药品。

而正规的药物费用每年高达1万美金，副作用还非常大。

这样的操作当然很快受到了FDA（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的注意，他的俱乐部频频被查，药品也被没收。

哪怕最后Ron起诉FDA，也只争取到自己使用药物的权利，但不许再售卖。不过，这已经是胜利了。

Ron最终在医生宣判只有30天的情况下，活了整整2557天。

这个世界，就是有生命力如此顽强的一群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就是如你如我的小人物，他们向死而生。

03

而上世纪90年代，由张艺谋指导，葛优参演的电影《活着》，更是把小人物在大时代里的冲撞演绎到了极致。

“死”是贯串主角福贵一生的关键词，他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父亲死于民国，母亲死于内战，儿子在给县长夫人献血时因抽血过多而死，女儿生孩子难产大出血而死，女婿被水泥板夹死，外孙吃毛豆撑死……

他的人生，似乎是用来见证一场场死亡的。

初读小说《活着》，看到福贵最后一人独活时，我无法理解这样的生活状态，甚至说出：“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的话。

但随着世事变迁，也经历过了一些生死，方才明白余华说的“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艰难而卑微活着”的真意。

死，不难；好好活着，才是顶难的事。

回看电影，福贵站在门外，拉着一脸落魄失魂的春生说：“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我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可不能去寻死啊！”

比起一死了之，这样挺阔阔地活着才方见本色。

真正的向死而生，是哪怕经历过最绝望的死亡，却依然拥有活下去的勇气。

如此说来，那些以死殉道的“大人物”，并不见得比福贵多高明。

真正的殉道者和理想家，属于那些真正向死而生的人。

04

没有最好的时代，任何时代，对于小人物，都是最不好的时代。因为，穷病才是小人物唯一的病。

但就像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年，小人物也早早就适应了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知道了“只有活着，才是顶重要的事，没工夫谈体面与自尊，太奢侈”。

好的世道，小人物努力活着，还可能顺便改变这个世道；不好的世道，仅仅活着，就已经是最伟大的胜利。

活着，不分高低贵贱，活着本身就是一场功德无量的修行。

就像王小波说《黄金时代》里的陈清扬：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

大概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命运的泥淖之于小人物，就像，让一根头发去承受三万斤的重量，而它却没有断。

大概这就是生命的本能。

生死无一不艰难，生也困难，死也疲劳，不如直接拿出小人物的草芥之心，与命运死磕到底。

大概这就是小人物的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