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剪烛:耕田桃花源(李修运)

2018-03-01 00:04

很早就向往诗书耕读之家的生活。民间传说中有很多尧舜躬耕的故事,那是我们祖先勤勉辛劳的象征。年轻时读《三国志.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感觉无比清妙,想象着孔明先生飘逸超然,何等洒脱。再读陶渊明诗文,更艳羡异常,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高洁情致,让纠结深陷在尘世中的人们多么神往,陶先生连县令都不做了,回到农村“复得返自然”,他一下子身心解脱了,饱尝乡野之趣,内心喜悦几多快意!

实际上,过去农村生活是艰苦、劳累和枯燥的。现在农村机械化程度日益提高,即使“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的收获季节,村中也照样摇晃着许多少妇闲汉。余生也晚,年代早的记忆模糊,但1980年代我记忆犹新。那时刚“包产到户”,农民对土地的热情被极大地激发起来,收获季节农活异常繁重。那时,农民大多置办不起农业机械,只能买一头牛或是一头毛驴役使它打场、耕地、拉车等。夏秋两季,绵长的收获与耕种过程是一种重体力的忍耐和煎熬,毫无诗意可言。我那时在县城读高中,星期天回家就要卖力干上半天繁重的农活,不敢稍微耍滑偷懒,下半晌背上母亲烙好的煎饼返校,双脚生风飞快像逃离,心里有一种轻松的解脱之感。

现在想来,当时的解脱之感实在是罪过:我可以逃脱农活去学校,但年迈的父母和稚嫩的弟妹们往哪里逃逸呢?本来就是农村人,虎口夺粮季节不等人,无处可逃!

后来我不禁想:古代文人雅士在诗书世界里所构建的“桃花源”,与现实到底有多远?

在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后,你肯定会倒头大睡,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吟哦诗文,把酒赏菊呢?繁重的劳动不但会消颓肉体更会消熔意志。只能说,陶渊明和诸葛亮之流不是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即便是,也只浅尝辄止而已;陶渊明弃官归农逃无可逃没有第三条可走,诸葛孔明先生却是胸有成竹的,他在等待刘皇叔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访茅庐,再来一场名垂青史的“隆中对”的,可见其躬耕动机不纯粹。

再说了,陶渊明自耕自食的田园生活虽然远离了尘世恶浊,却也要承担肢体的病衰、人生的艰辛。田园破败了,他日趋穷困,酒都喝不上,唯一珍贵的财富就是理想的权利。于是,他写下了《桃花源记》。陶先生娓娓动听地讲述,从时间和空间两度上把理想蓝图与现实生活清晰地隔离开来。这是一个祥和安适而独立的空间,独立于乱世争逐之外。和平的图像极其平常又极其诱人:良田、美地、桑竹、阡陌、鸡犬相闻。没有了外界,也就阻断了天下功利体系。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态独立和精神独立,才是真正的空间独立。这种遗世独立,使桃花源表现出一种近似洁癖的冷然。陶渊明告诉一切过于实用主义的中国人,理想的蓝图是不可以随意出入的。在信仰层面上,它永远在;在实用层面上,它不可逆。

那么,现代大多数人向往的躬耕陇亩的田园生活是什么样子呢?看来大抵是:既保有乡村原汁原味的美景,还须水电煤一应俱全,路程一刻钟直达市区核心,宽带100兆不可少,最好自带足球场大小的花园。不客气地讲,现实生活中的农民,一般还不是上述田园生活的主角。所以,喜欢田园生活的,大概只是“烦城市病”患者,他们对真正的农村生活一无所知,“画家不识渔家苦,好作寒江钓雪图。”现代人向往的不是农村,他们向往的只是山涧、明月、松风罢了。

回顾人类历史,田园牧歌的想象历来就有,古今中外莫不如此。2000多年前的忒奥克里托斯被视作第一位田园诗人,其诗歌主题基本是对西西里岛牧民生活的诗意描绘,这与《圣经》中的伊甸园片段实质上是同一母题,即初民的淳朴、与世无争、自给自足。这一传统经历了像维吉尔、弥尔顿、丁尼生这些巨擘的传承,和中国《诗经》、陶渊明、王维等的山水田园诗遥相呼应。到了工业革命带来了旧秩序土崩瓦解的时期,更成为一些浪漫主义者对抗所谓人性堕落的思想武器,在还乡的幻想中批判现实。

农民在“大先生”鲁迅先生笔下,是变幻时期瑟瑟发抖的愚昧者;在高晓生笔下,是睡城市宾馆整宿不敢伸腿的“陈奂生”。当都市人咒骂资本主义社会冰冷复杂的人际关系时,农民代表了淳朴和善良;当都市人一心艳羡资本主义社会里上层人富丽堂皇的生活时,农民则是落后和肮脏,只能给虚荣的都市人垫脚。农民的各种属性一直被来自立身于城市的知识分子像橡皮泥一样随意捏塑,取其所需,然后弃之如敝履。不事农业生产者,却为农民代言,即便鲁迅,描写农村也是隔靴搔痒,貌似深刻,实则肤浅。毕竟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不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不沉下身子当几年农民,你知道农村酸甜苦辣辛五味杂陈的滋味吗?谁能代表农民说话?只有那些在农村里真正生活过、绝望过、挣扎过,后来洗去满面尘土和脚垢,步入城市再回头看的、有朴素农民意识的真正有话语权的人。

实际上,大规模出现拥有真正的农村生存经验,并且进入城市掌握话语权的人,仅仅是近几十年随着大规模工业化和教育普及以后才有的事。过去,从农村来到城市只有三条途径,一是上学(包括推荐“工农兵”和恢复高考后),二是参军,三是煤窑厂矿等少量招工。近年,因为农村的凋敝农民纷纷涌进城里,也只是出苦力,让他们真有话语权?遥远着呢。

农村就像个质朴木讷又善良的母亲,情愿或不情愿地抚养城市这个狼性的孩子。现在,母亲需要孝敬、赡养了,切切不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时追悔莫及。

该到了反哺农村的时候了啊。真正的田园生活只能在反哺的过程中逐渐得以修复完善。当下正是实现田园生活的理想和现实契合的最好时机。必须承认,社会大转型只能指望工业,农业是基础产业,然而农村是承载咱们民族乡愁的精神家园,农民是人口数量最多的群体。农村绝不能成为荒芜的农村、留守的农村和残存于记忆中的故园;农业必须强,农村必须美,农民必须富。稍安勿躁,“一日看尽长安花”也只是走马观花,建设“桃花源”需要一个考验你耐心的悠长的进程。在这个进程中,我们只能从行动上和心灵上双重主动参与,那样,你才有权享用“桃花源里可耕田”的安适与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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