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讲的是1936年，科学家李书华先生游历关中的所见所闻。与他一起游览的人，有当时顶尖的历史学家顾颉刚、考古学家徐旭生。

这是前文的续篇。 前文请在本号前面查阅《民国科学家游览关中山水》一文。

《陕游日记》续

1936年

第五日 由武功回咸阳

晨七时半，室外气温为摄氏1°C，饭后由农专人员引导参观远近各农场、林场、园艺场。规模均甚宏大。

武功县村落，1933年

武功在数年前陕旱时，受灾最烈，居民急苦，向以产鸦片为大宗。今年陕西省政府对于各县之鸦片，已定分三期禁种办法，明年即第三期禁种之年，列于第三期者向系种鸦片极多之县，武功即其一也。明年禁种若能实行，则鸦片从此可绝迹于陕西矣。闻陕省税收鸦片每年约四百万元，则将来尚须另行设法补救。

下午五时半车抵咸阳，下车后余等三人赴酒精厂寄宿，承蒙厂长招待晚餐。与龚贤明先生约定明日同游唐太宗昭陵，颉刚因病留厂休息。

第六日 由咸阳经泾惠渠至昭陵

晨八时四十分，乘车由咸阳出发，决定取道泾阳，转赴礼泉县东北九嵕山之唐太宗昭陵，再经兴平境内，由西兰公路回咸阳。

穿咸阳原，稍向东北进行，过韩家村，其东半里许有武士彠顺陵。按乾隆《西安府志》引唐《后妃传》云：士彠娶相里氏，又娶杨氏，杨氏咸亨元年（唐高宗）卒，追封鲁国，以王礼葬咸阳。

顺陵石翼兽，1906年

余上次来陕，曾忆该陵有东西南北四门，南门左右各有方土丘一，由南向北进入，左右石马一对，立像石狮一对，再前则有方土丘一座，再进，左右更有两方土丘，此外更有一圆土丘，再进，左右各有八石人，俱残缺。再进，则东有石虎一对，石羊一对，石人一对，右则仅余石兽四个，半露地面，半藏土中。复前行有大方土丘，即顺陵。陵北约距百丈为北门，左右各有踞像石狮一对，石马一对。

唐顺陵石狮，1907年

陵之东西门，现亦各余石狮一对。南门之石天马高曰一丈五尺，长亦如此，独角有翼，由侧面观之，颇似马，由前面观之，则又似牛。此陵中各种石刻，皆极精致，且亦完整。顺陵北里许，有秦望夷宫旧址，乃秦二世被杀处，唐武后改此为周隆寺，宋改为兴庆寺，金则易名为广教寺。现存唐断碑一，横卧地上。

泾阳慧果寺石幢，1941年

上午十时经泾阳城西门外，未入城，即折向西北行。余上次来陕时，曾入城参观泾惠渠管理局，慧果寺及孔庙等，慧果寺原为隋代所建，唐改为太壺寺，清同治回乱，此寺被焚，现仅余一殿，内有接引佛及阿弥陀佛石像，韦陀佛铜像。阿弥陀佛石像雕刻精巧，当为隋唐时旧物。寺后有千佛堂，莲花座上有千佛，均系铜制。

孔庙规模甚大，内有金世宗大定十七年制之大铁锅一。泾阳味经书院，清同治十二年建，其旧址在城内东北姚家巷，刘古愚先生曾主此院。

汽车沿泾惠渠第八支渠北岸向西北行，十时四十分进至社树村北，达总干渠。其所分之北干渠，东流至三原，南干渠则东流至高陵、社树村周有砖城，其规模较一县城尤大，昔时村中姚姓为一大富商。

车仍沿渠岸而西行，十时五十分至王桥村折向西。昔时王桥村有毛姓者为一富户，本地有谚云："社村姚，不如王桥一根毛"之语，意谓毛较姚尤富也。

郑国渠、白渠示意图

考引泾灌溉，始于秦，用韩（国）水工郑国开渠，距今已2176年，史称溉田45000顷，关中自此无凶年。汉武帝太始二年，赵（国）中大夫白公以堰毁水不能入渠，乃上移渠口，溉田4500顷，改名白公渠，故至今仍称郑白渠。实则郑渠规模早失，自汉迄明，历经改修，而下游则因白公之旧。

华洋义赈会（民国影响最大的慈善组织）

清季则以渠身缺漏，仅溉田200顷。民国十七年（1928）至十九年（1931），陕西大饥，陕西省政府及华洋义赈会等捐款，于二十年开工合力开泾惠渠，所定灌溉计划之水量为16m3∕s，灌溉50万至60万亩地。

李仪祉先生

今年陕西兴办水利，如泾惠渠、洛惠渠、渭惠渠之开凿，实于国计民生最关重要。主持者，即水利专家李仪祉先生，亦陕（渭南）人。

九嵕山上唐太宗昭陵，1936

车过船头村后，至船头渡，亦泾河之渡口也，汽车搭渡船过河，西望九嵕山，三峰凸起，形似笔架，故又曰笔架山，即唐太宗昭陵之所在也。

渡河后，汽车所经之路，即寻常之大车道。西北大车两轮距离较华北为大，西北大车道宽约1.40米，华北则约1.15米。故华北与西北车不同轨。

正午十二时十五分，至九嵕山东之上古村（海拔500米）。昭陵尚在山上，仰首可及，惟山路倾斜，有若干坡度，好汽车始可上达昭陵之旁。余等所乘汽车老旧，不能上山，故步行登山，于十二时五十分至梁家窑，再折向西南。

下午二时半到昭陵（海拔1000米），陵为山峰。陵前有残破之三座门，门前有毕沅所立石碑。入门登石阶十余层，左右排列石碑多座，中有一碑颇似唐物，因在高山受风雨之浸蚀，致碑字不能辨认。

昭陵六骏之特勒骠，1936年

再前则为六骏石刻之处。按所称六骏者，乃唐太宗所喜乘之名马：一为青骓，平窦建德所乘；二为什伐赤，系王世充平窦建德所乘；三为特勒骠，讨伐宋金刚时之马；四为飒露紫，平定东都时所乘；五为拳毛騧，平定刘黑闼时之马；六为白蹄乌，征讨薛仁杲时之马，刻工悉皆精巧雄壮。

昭陵六骏之飒露紫，1941年

陈树藩督陕时，被人倒卖，运抵潼关，幸经官家追回四骏，现保存于西安图书馆中，余前次游陕曾见。《昭陵石迹考》称："诸番军长擒伏归降者，咸刻石肖其状貌，深眼大鼻，弓刀杂佩，凡十四人，拱立于享庙之前，今早已无存矣"。

在昭陵稍事游览，便由原路下山。山前陪冢颇多，所占面积极广。《关中胜迹图志》载："陪葬妃七人，王七人，公主十八人，宰相十二人，丞相三品以下五十人，功臣大将军五十七人"。乾隆《西安府志》谓："公主嫔妃，大半在昭陵东南山上，俗呼乱冢坪，又曰姑姑陵。其他功臣密戚俱在山下平地，去陵远者十余里，当日陵内封地周回百二十里，则当日规模之宏伟可知"。

九嵕山前阿史那碑，民国

按此陵曾被朱温盗掘，各墓前至今尚有存留唐碑者。余等曾下车穿行农田，至阿史那墓前读其碑，而李靖及李绩墓虽遥望可见，因天色已晚，未去。两墓俱系三土丘聚成，普通称为三上冢与三下冢，乾隆《礼泉县志》记李绩墓，"诏筑墓一，准卫青故事，象阴山、铁山及乌德鞬山，以及旌破突厥薛延陀之功"。

唐十八陵分布图

按唐朝十九帝，除昭宗和陵在河南外，其余全在陕之渭北北山之阳，西迄乾州，东至蒲城，东西横亘二百余里，唐朝十八帝陵皆在此区域内。汉陵多在渭北原上，唐陵多在山岳上，此汉唐陵不同之点。

刘古愚先生（1843－1903）

下午四时三刻到烟霞洞，原为刘古愚先生祠，现西京筹备委员会再此设立小学一所。由烟霞洞直上昭陵为西道，距离较近，惟坡度较大，较为难行。由上古村上昭陵为东道，坡度较小，较为易行，惟距离较远。因时间过晚，余等在车上吃午餐，每人各持大馒头数枚，聊以充饥。

车急行，向咸阳进发，过赵村之广济寺门前，闻寺内有大理石之石鼓一，鼓周围刻有佛像及佛经，余等亦未及下车一观。南行过泔河，旋达西兰公路，折向东南，下午七时至咸阳城。

用饭后，即回西安，已九时矣。

第七日 参观孔庙、化觉寺、东岳庙

西安文庙牌坊，1941年

上午十时半，余与旭生往观孔庙。孔庙位于南门内以东，规模宏伟，庙后即有名之碑林，始于宋哲宗元祐年间，当时龙图学士吕大忠将唐文宗开成二年所刻十三经（即有名之开成石京）及长安附近之颜真卿、褚遂良、欧阳询、柳公权等石碑，集于一处。后经明清两朝屡家修葺，乾隆三十七年，陕西巡抚毕沅重修，至今仍保其规模。

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民国

总计碑林中之石碑，曰共600余方，中以《禹迹图》，为北宋时所刻，是为地图刻石之首创。《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乃唐德宗建中二年所立，为耶教重要史料，碑下及左右三面，皆列叙利亚人名职名，并附有建碑年月。按景教系唐太宗贞观九年入中国，迄唐武宗会昌五年，因崇信道教，排斥佛教及其他外教而禁断，流行于唐代者210年。贞观九年，在长安义宁坊（即今崇圣寺境）敕建景教寺一所，初名波斯寺，天宝四年改称大秦寺。

景教碑发掘年月，据当时耶稣教士等报名，及李士藻、徐光启之纪述，当在明熹宗天启三年左右，出土地点在陕西周至，出土后即移于西安城西崇仁寺（即崇圣寺），清光绪三十三年始移入碑林。

午后三时至五时往观化觉寺与东岳庙。

化觉巷清真寺，1937年

化觉寺（即化觉巷清真寺）在省政府前北院门街化觉寺巷内，为西安最大之清真寺，相传为明太祖洪武十七年所建，明成祖永乐七年重修。寺内有唐玄宗天宝元年王所撰《创建清真寺碑》，据日本桑原博士考证，碑系明代伪造。

西安东岳庙壁画，1937年

东岳庙在西安东门内以北，有明代壁画极精，现经陕西考古会修理，藉资保存。

五时半至西京招待所（中国旅行社所立），应洪光焜先生晚宴。陇海路潼关以西工程全为中国工程师修筑者，光焜乃总工程师也。

第八日 参观学校

晨八时，余与旭生、颉刚应约到西北大学工学院讲演。该院在西安城西南角外，原为省立农业职业学校校址，该院迁入不久，现正在扩充修理校舍。

兴庆宫残石拓本1934

旋到民政厅前院观唐碑，此处为唐中书省旧址，地下蕴藏颇富，如著名之郭家庙颜勤礼等碑，均出此间。陕西考古会何乐夫先生等于民国二十三年春在该院发掘。获得宋吕大防所刻唐大明宫、兴庆两宫图刻残石，《兴庆宫图》尚完好，《大明宫图》则只余少半，此种残石，对于研究当代宫室建筑与制度，极有帮助。

董仲舒祠，1937年

正午到教育厅，应周学昌先生午宴。旋赴董仲舒祠，应黄仲良先生午宴，并参观仲良工作。祠为董仲舒墓，《西安府志》载，昔时汉武帝幸芙蓉园，至此下马，时人称之曰下马陵，岁月深远，竟误传为蝦蟆陵。

下午四时，与旭生至省立一中参观，该校校舍甚大。晚六时，余与旭生、颉刚在陕西考古会设筵，宴西安军政各界及考古会中同仁，宾主尽欢而散。余与颉刚准备明日回北平，旭生则任留陕工作。

连日在陕会晤军政教育及新闻界诸人，藉此得稍明了陕西省今年教育、财政建设之概要，虽各方面进步甚速，而其困难与危机亦正多，此非数言可以尽述。

第九日 离开西安出潼关

上午十时半赴火车站，出城门时，兵士又所名片，所携行李，经友人向宪兵说明，得免开箱检验之苦。下午三时三十一分车抵潼关，又有身穿军服之人登车查验旅客之行李，验及余等行李时，经婉言告以来意及去向，亦得免开箱之苦。国内旅行到处被人查验，或索取名片，此等举动，除扰乱旅客外，恐未必有任何益处。吾深希望将来中华宪法上，应列："凡中华民国人民，在中华民国境内，有旅行之自由，无故不受检查"之专条。

《秦岭地质图》赵亚曾、黄汲青绘制，1931年

余两次来陕和友人多次谈及地质、地理及古生物问题，获益均多。地质调查所对于陕西地质本已有许多调查。自民国十八年起北平研究院地理学研究所与地质调查所继续进行，《陕西地质图概略》调查大部分已竣工，《秦岭山脉地质图》及《陕北地质油田》均已出版。民国二十三、二十四两年间，中央地方合作实施钻探陕西油田，延长及延川永平镇油田，每日可得油约一万斤，惟以地方不靖（安定），不得不搁置，殊为可惜。

二十五日，晨八时四十分回抵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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