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思和

《忽如归》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戴小华的家族记忆，而在于这个家族成员的各种命运连接着两岸两党半个多世纪的复杂关系，展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血泪故事，令人读之心酸。这是继聂华苓的《三生三世》、齐邦媛的《巨流河》之后又一部现代民族痛史。

戴小华家族，就与齐邦媛家族、聂华苓家族一样，家族的命运与历史的命运紧密纠缠在一起。家族痛史折射出20世纪中华民族的一部苦难史和血泪史。但是戴小华是家族的第二代，她出生在台湾，出嫁到马来西亚，又比较早地回国探亲，实现中马民间交往的破冰之旅。在家乡她受到了地方政府、父老乡亲的友好接待，她投资家乡建设，践行父母遗愿，为海峡两岸的民间交流作出了积极的贡献。她在台湾、大陆、马来西亚三个地方来回穿梭，自觉充当了民间友好的使者。《忽如归》的独特意义，就在于她写出了20世纪两代中国人悲欢离合的历史：第一代人为了理想而战争、而分裂、而家破人亡；第二代人又是为了理想而奔走、呼吁和平与弥合创伤。

第二代中国人不要战争，更不要强权和压迫，只需要和平地生活。她在书中集中写了她的弟弟戴华光为了两岸统一的理想，被捕入狱，终于酿成台湾民主运动的一个重要部分。戴华光凭着在美国阅读了大量进步书籍而识破了历史真相，自觉反对国民党的白色恐怖，渴望投入政治运动中推动两岸统一。在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了当年陈映真、刘大任等一批革命青年的影子。但是我在戴华光身上感受到更加可贵的品质：当国民党实行解禁政策，海峡两岸民间开始频繁来往，当年为之牺牲了自由代价、理想开始有了实践希望的时候，从监狱里出来的戴华光没有再搅和到台湾复杂的政治斗争里面去，没有把以往的坐牢经历当作政治资本，再捞一把个人的名利，他拒绝了各种党派对他的拉拢，淡泊名利，干干净净地退出江湖，金盆洗手，隐居在家乡河北，开一家点心店，用自己的辛苦劳动来养家活口，造福一方。我想，在河北沧州的街口路边这样一家西饼店里做出来的蛋糕点心，一定是格外的香甜。

《忽如归》是一本大书，它会被牢牢地铭刻在20世纪中国人的创伤记忆之中。（陈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