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很关心大观园里的水果，说明什么问题？

陈能雄/文

在《红楼梦》第六十七回中，正值秋天，大观园中的各色果子都渐渐成熟了。袭人抽空去看望王熙凤，行走到沁芳桥边上时，遇到李纨的丫鬟素云，后面有个婆子手捧洋漆盒。素云正打算给贾探春送菱角、鸡头，袭人就问：“这个东西，还是咱们园子里河内采的，还是外头买来的呢？”素云回答说是她们房里的刘妈妈回乡探亲，从亲戚家里采摘一些菱角、鸡头回来孝敬大奶奶的。

人家李纨和贾探春是主子爱送啥东西就送啥东西，爱送谁就送谁。袭人只是一个丫鬟，怎么会关心起水果来，还打听菱角是从哪里来的，这说明什么问题呢？我觉得当时丫鬟们对贾探春、李纨的一些兴利除弊的规章制度的执行力度有些怀疑。

贾探春把大观园的果园、竹园、莲池等地分包给一些婆子经营管理，婆子们要细心照料园地，尽量做到多产多收，园中的姑娘丫鬟们不宜再像以前那样随意采摘水果花草。规章制度是贾探春、李纨、薛宝钗三人定的，那么她们有没有可能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呢。有些丫鬟婆子可能觉得贾探春等人处事不公道，怀疑她们与某个婆子关系好，就把果园分给她，婆子为了表明感谢之情，就暗地里采摘一些葡萄、菱角等水果孝敬她们。袭人问素云盒子中的菱角从何处得来的，也许就是想套问出一些信息来。

袭人想知道李纨的菱角、鸡头是不是大观园的河里摘的，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想知道贾探春、李纨们有无暗中破坏规矩的行为；二是如果菱角、鸡头确实是河里摘的，贾探春、李纨也无违规行为，会不会是婆子们按分例送给各房的果品。如果是，怡红院还没有收到菱角、鸡头，事后袭人会向婆子们索取。毕竟袭人是怡红院的大丫鬟，贾宝玉的月钱和月例都是由她经手管理的，她有责任有义务去了解水果的分例有无送到怡红院。

要知道贾探春兴利除弊后，大观园中姊妹们的分例都变少了。贾探春为了起到带头作用，她先裁减掉自己和姑娘们的部分重叠脂粉钱，还专门拿贾宝玉几个关系好的人作法开端。怡红院的丫鬟比如秋纹到议事厅询问月钱和月例的事情，大多会被探春驳回去。贾宝玉自然是理解支持探春的做法，但难保底下的丫鬟会有些怨言。

而袭人在怡红院中管理的事务较多，要为宝玉准备新鲜的果品小吃，还要代他送人情礼。往年，大观园的制度没那么严格，袭人会派人采摘一些红菱鸡头送给史湘云。而今园子里的果树虽然硕果累累，果香四溢，但老太太们还没尝鲜，也没到分果子的时候，谁敢贸然去摘。贾探春、李纨作为新举措的施行者，起到表率的作用，下面的丫鬟婆子们也冷眼旁观，看领头人是如何做的。倘若她们也破坏规矩，丫鬟婆子们不仅会说闲话，说不定也会跟风去偷摘果子，那么大观园的秩序就乱套了。

袭人除了留意其他房里的姑娘丫鬟们有无采摘园内的水果，她还察看管理果园的婆子是否遵守规矩。当日，袭人离开沁芳桥，继续前行，远远看到有个人在葡萄架下拿着掸子挥来挥去。走近一看，原来是管葡萄园的老祝妈，她笑着迎上来打招呼。袭人问她在做什么，老祝妈说在用掸子赶马蜂，葡萄刚结成珠儿，就被马蜂、蜜蜂、雀儿、虫儿吃了许多，有的葡萄整串都烂掉了。袭人教她用冷布口袋套在葡萄串外边，可以免受鸟虫糟蹋。袭人顺口问她现在园中哪样果子最先成熟，老祝妈以为她想吃葡萄，就说葡萄要到七月底才熟透，她怕袭人不信，就说要摘一个给她尝尝。袭人正色说：“这哪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一则没有供鲜，二则主子们尚然没有吃，咱们如何先吃得呢？你是府里的陈人，难道连这个规矩也不晓得么？”

虽然老祝妈对葡萄园有管理权，但不代表她可以随意吃葡萄，也不能暗地里摘几篮子带回家。这就如同孙悟空看管蟠桃园，他要是私自偷吃蟠桃，就是触犯天条的大罪。大观园的果子成熟后，婆子们先要采摘一些新鲜果子拿到神佛前上供，接着送一些到贾母、王夫人房里进鲜，再按各房分例送一些果子给大观园的姊妹们尝鲜，然后婆子才能对剩余的果实进行支配，或自己留着吃，或是拿到外边卖，卖果子的收益要上交一小部分到园内帐房里。

袭人严肃地对老祝妈说那一番话，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丫鬟和婆子是互相监督的。婆子一天到晚两眼紧盯着果园，就怕丫鬟们过来采摘果子，不允许她们摘一朵花、掐一根草；而丫鬟们同样也暗中观察婆子的一举一动，要是哪个婆子违反规矩，偷吃果子或者私自携带果子回家，她们可以当面指责，也可以向贾探春等管家的人举报。犯规的婆子轻者会被主子训斥，重者会被取消掉承包果园的资格。是以，老祝妈听了袭人的话之后吃了一惊，心中暗想：“够了！我方才幸亏是在这里赶马蜂，若是顺手儿摘一个尝尝，叫她们看见，还了得了！”

老祝妈口中的“她们”泛指大观园中的所有丫鬟，包括袭人在内。袭人这么留意关心大观园中果子，代表着大多数丫鬟的心思，貌似平静的大观园，隐藏着丫鬟和婆子互相猜疑的问题。袭人向素云询问李纨送给探春的菱角、鸡头是否采自园中的河里，是暗中观察荣国府的新管家和婆子之间有无徇私舞弊的做法；她对老祝妈说：“主子们尚然没有吃，咱们如何先吃得”，是提醒管理园地的婆子们不要老是指责丫鬟们糟蹋花草果蔬，你们自己也该谨守贾府的规矩，不要以为园地承包给你们看管，就可以随意乱来，有许多双眼睛正在盯着你们看呢。这是大观园潜在的问题，丫鬟和婆子因利益上的冲突，她们之间的矛盾摩擦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