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骞

虽然索尔兹伯里的复照比起奥尼尔照会来不管在什么方面都要高明得多，有说服力得多，不过这位外交大师却对于美国国内的民情过于藐视了。尤其是他那种盛气凌人的傲慢语气，那种对于门罗主义的揶揄更是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于是克利夫兰总统和奥尼尔国务卿便迅速起草了对国会的特别咨文，这个咨文几乎完全继承了“20英寸大炮照会”的格调：“将以力所能及的一切方法，拒绝大不列颠擅用任何经过调查后我们认定其权利属于委内瑞拉的土地”。不过咨文在更加具有煽动性的同时，却在实际内容中采用笼统、空泛的笔法，既在公众面前保住面子，同时又设法让美国避免卷入实际的危险之中。

克利夫兰的咨文在国会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国会当即表明，愿意拨款十万美元作为调查委员会的活动经费。28个州的州长中有26个也宣布无条件支持政府的立场。舆论界也开始出现了超越党派的异口同声。而民众的情绪也被推倒了高潮，整个国家洋溢起了爱国主义、好战主义的热潮，参加过内战的老兵纷纷请战，那些传统的反英团体，比如爱尔兰裔美国人更是群情激昂，甚至保证提供十万志愿军出征加拿大。英国驻美大使庞塞福特在描述当时美国的反应时说，“在国会和公众中有一种只能被称作歇斯底里的心理状态”。

而英国方面虽然各大报纸都刊登了克利夫兰总统发表特别咨文的消息，但是和美国民间广泛出现的好战气氛相比，大多数英国人感觉不可思议，当然对于这个自“拿破仑时代以来，一个政府在和平时期提出的最令人震惊的建议”予以断然的回绝。《伦敦时报》在表示认为其荒诞不经之后称：“一个外国政府要任命委员会来调查我们帝国的边界，并以战争威胁我们接受委员会的论断，即使是再没有斗志的人也会为此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这样的舆论环境下，似乎双方只有战争，其他已经无可选择。事实上，克利夫兰的咨文提出后，美国海军将其三分之二的舰艇集中在了加勒比海地区。而委内瑞拉政府也任命了一个专门负责筹划与中美洲各国联合进行反英的特别委员会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加勒比海的上空战云已经密布，战争仿佛已经一触即发。

对此，65岁的索尔兹伯里侯爵依然泰然自若。他已经第三次身兼首相与外相之职，具有极其丰富的外交经验与高超的外交定力，即便在与德国首相俾斯麦等的外交较量中，他也丝毫未曾乱过阵脚。老谋深算的索尔兹伯里侯爵非常清楚英美之间兵力悬殊，美国海军军事学院在制定可能与英国发生冲突的计划时，却发现兵力悬殊之甚根本无法实施有效的作战计划制订。在1896年初，美国海军的主要兵力仅有二级战列舰2艘、大小巡洋舰12艘，而同时期英国海军的主力便有44艘战列舰、41艘大型巡洋舰，尽管这些舰艇需要部署在世界各地，但是若要派遣一支可以凌驾美国整个海军的舰队，应该也是绰绰有余的。

美国海军的现代化建设刚刚起步，依然处于羽翼未丰，因此，索尔兹伯里侯爵断定不敢一战。在答复维多利亚女王的电报中，他陈述了如果英国保持平静，美国国内的情绪会稳定下来这样的意见，并认为克利夫兰的咨文绝非意味着战争之意。因此他为了避免将紧张气氛引入英国国内，故意将内阁会议加以推迟。

不出他的所料，仅仅由于英国投资者的大量抛售使得纽约的证券市场损失达到了当时几乎难以想象的5亿美元，美国人手中持有的股票也比正常的行情贬值了4亿美元。由此引发的其他金融危机又接踵而至。于是克利夫兰总统不得不为金融局势再度发表咨文。因此，从最为敏感的金融行业开始，曾经弥漫的战争热狂开始降温。并迅速扩展到其他行业之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件更是使得这个事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机。

峰回路转

事件发生地是在南非，第一次布尔战争之后独立出的布尔人国家德兰士瓦共和国在1884年发现了大型的金矿，但由于当地政府对英国人为主的外侨课以高额税收与经济限制，大大恶化了与英国的关系。

在1895年12月28日，英国开普殖民地总理罗德斯的好友，南非矿业公司的高级职员詹姆森带来500余人，携带机枪企图颠覆德兰士瓦的政权。但这支小分队在次年的1月2日被当地警察包围，在134人被打死之后，其他全部人员包括詹姆森在内全部被俘。德皇威廉二世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便向德兰士瓦总统克吕赫尔拍发了一封贺电，“在没有请求友邦的帮助下，您和您的人民以自己的力量成功地赶走了进犯贵国的武装匪徒，抵抗了外国的侵略，维持了贵国的独立，我特向您表示由衷的祝贺。”

不言而喻，此举极大地触怒了英国。德皇的这个电报给英国带来的震动犹如骤然爆发的火山，与此相比，奥尔尼那“二十英寸大炮”咨文可算是温和多了。由于英国当时保持着“光荣孤立”政策，在世界面前没有盟国。因此，如果要同时和几个力量同时较量，那么即便是日不落帝国还是力不从心的。对于英国而言，开普殖民地事关英国的核心利益。而德国是英国的传统盟邦，这样的盟邦之君竟然发出如此贺电，这对英国打击之大不言而喻。

从盟邦转变为敌手，必然会瓦解英国悉心维护了近半个世纪的欧洲和平均势。故而，与这个“克吕赫尔电报事件”带来的震撼相比，在圭亚那丛林边界的问题对于英国而言自然就微不足道了。当时英国的殖民大臣约瑟夫•张伯伦在1月4日力劝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举行一次针对德国的海上示威，同时发表一个反对干涉南非事务的宣言，并“认真地努力与美国达成妥协。”

这对于正在寻求与英国体面解决危机的克利夫兰总统而言，那恰如久旱的甘霖。两国在暗中各种渠道进行接触，一旦开启了对话的端口，那位曾经打响“二十英寸大炮”的奥尔尼国务卿也完全扮演起职业外交家的角色，以灵活和耐心的姿态来对应事态的不断发展。经过半年左右漫长而艰苦的讨价还价后，美国政府终于在7月中旬，表示同意将英国人的定居点排除在仲裁范围之外。这给了英国政府也带来了一个鼓舞，于是张伯伦在9月访美，直到11月，英美两国终于达成了协议，英国同意美国对英属圭亚那和委内瑞拉国界的争端进行仲裁，而美国则考虑最大限度地满足英国的要求。

最终，这场漫长的委内瑞拉危机宣告结束，1896年11月12日，奥尔尼和英国驻美大使庞斯福特签订了协议，同意将整个有争议的地区交付仲裁，并由英美最高法院各自提名两名代表，并由这四名代表选择第五名代表进行裁决。仲裁法庭一直审理到1899年10月3日，终于全体一致通过了决议。根据这一决议，委内瑞拉获得了处于争议区的五千平方英里的土地，其中包括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奥里诺科河口的巴里马岬，然而这条新的边界基本上还是遵循“尚伯克线”为界的，因此英国事实上得到了大量的领土补偿。两国最终的边界，一直要等到1905年才完全勘定完成，双方边界之争算是最终尘埃落定。

这次围绕英属圭亚那和委内瑞拉的边境纠纷，美国成功地打起门罗主义大旗，并面对当时执掌海上主导权的大英帝国不惜一战加以威胁。尽管美国本身没有得到实际的利益，但是正是由于英国接受了美国以仲裁者的身份进行裁决，一旦英国接受仲裁，这也就意味着美国在美洲事务上的主导地位已经被英国所默认。因此，这次委内瑞拉危机成为了美国外交史上一件里程碑式的重要事件。

这一步一旦迈出，此后美英双方的关系也迅速得以改善，在以后的各个国际事务上，英国支持了美国在美西战争、巴拿马运河等方面的立场，而美国也就布尔战争等问题与英国站在了一边。由于通过这一系列事件，英美两国都认识到了面对当时的世界形势，只有两国携手团结，才是最为符合彼此利益的最好选择。美国完全理解若要在世界事务上具有更大的发言权，那就不能破坏与英国的关系；英国则一方面了解了美国国内依然具有相当巨大的反英情绪，同时也理解了美国当时的国家战略规划和底线，随着美国力量的发展，英国也体会到了若和美国保持不正常关系将是多么得不偿失。尤其是英国工业实力相对下降和德国国力日益发展的情况下，必须建立与美国的友好关系，避免自己处于孤立地位。

为了和咄咄逼人的德国海军进行竞赛。英国更是不得不收缩原本遍布全球的海军力量部署以集中力量。随着与美国关系的改善，英国在1905 年关闭了在加勒比海最为重要的海军基地牙买加，这样也就意味着，英国已经将维护加勒比海海上秩序的接力棒，递到了美国海军的手中。而加勒比海，对于美国海军而言，其重要性则是不言而喻的。当时在中美地峡已经开始了制订开凿连接太平洋以及大西洋的运河。一旦拥有了加勒比海的制海权，那也意味着，连接两大洋的通衢已经牢牢掌握在美利坚合众国海军的手中。

编辑 |张茹 别毕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