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原创】战国时期四大君子的非君子一面
战国时期四大君子通常是指魏国的信陵君、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和楚国的春申君。战国四君子的提法，最早见于汉朝名士贾谊的《过秦论》：“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从此段文字中不难看出，贾谊是极力推崇四君子的，后世人们对四君子的评价大都是积极的、正面的。我也是听着四君子的故事长大的，诸如毛遂自荐、脱颖而出、窃符救赵、冯谖弹铗，故对四君子的人格也非常钦佩。我对于君子的形象，很多来自四君子的故事。然而很多事情如果不去深入研究，只听别人宣讲宣传，恐怕会被蒙骗。近来得以静心读一些只有静心才能读的书，如《道德经》、《论语》、《史记》等，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耳朵听来终觉浅，绝知经典要亲读。”由于对四君子的良好印象，我在读《史记》时，格外重视《孟尝君列传》、《信陵君列传》、《平原君列传》和《春申君列传》，太史公对四君子总体来说也是肯定的，但他也以其特有的笔法，对四君子的另一面进行了客观地描写，读者如不细心体味，是很容易错过的。司马迁在写四君子君子之风同时，也向我们展示了他们非君子的一面。
一是藏污纳垢。战国时期，养士是一种风气。士今天被理解为知识分子，但那个时候恐怕还不是这个概念。按照易中天先生的观点，春秋战国时期的士是指具有某项专门技能的人。具有文学专长的叫文士，具有武功专长的叫武士，具有辩论专长的叫辩士，具有谋划专长叫谋士，会打卦算命的叫方士。养士就是把这些具有某项专长的人养起来为我所用。战国四大君子一个共同的特点也是首要的特点就是大量养士。用司马迁在《平原君列传》中的话说：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据《史记》记述：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信陵君：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其时，四大君子门客均在千人以上。这些士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呢？如上所述，孟尝君招的是“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信陵君“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无怪王安石在《读〈孟尝君传〉》感叹：“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平原君门客数千，竟然挑不出“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最后靠毛遂自荐才凑足数字。春申君更是在众多门客中培养了自己的掘墓人李园，最终将自己送上不归路。四大君子豢养这些人，不仅坏了当时社会风气，还留下了历史后遗症。司马迁在《孟尝君列传》最后评述令人慨叹不已：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二是沽名钓誉。四君子养士，为国乎，为己乎，为名乎？战国时期的养士，说得不客气一点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孟尝君为了赢得养士之名，与三千门客吃同样的饭菜，以致于一门客因错误怀疑其饭菜有别而惭愧自杀。平原君为了自己的养士之名，竟然以一笑之故杀美人。据《平原君列传》记述，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再看魏国的信陵君，当时魏国有个隐士，叫侯赢，已经七十岁，因家贫，做着大梁(魏国都城)夷门的守门小吏。信陵君听说此人后，前往拜访，并想馈赠一份厚礼，但侯嬴不肯接受。信陵君于是设筵席大会宾客，等人来齐后，他带着车马和随从，空出车子左边的上座，亲自到夷门去接侯赢。侯赢为考验一下信陵君，径直坐上信陵君空出的上座，还让信陵君载他去拜访在街市做屠夫的朋友。信陵君当即驾车来到街市，侯赢下车前去会见他的朋友朱亥，而信陵君则手执马缰在一边等待。此时，魏国的将军、丞相、宗室以及宾客们都已坐满堂，等信陵君回来开宴，信陵君的随从都在暗骂侯赢，而信陵君仍然是面色和悦，一直等到侯赢聊完，才载着侯赢回去赴宴。做这一切的目的何在，侯赢一语道出：:“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经过此事之后，信陵君在魏国的市井大众中果然得到了一个礼贤下士的好名声。
三是利令智昏。一个人在两种状态下容易利令智昏，一是当事业处于巅峰之时，忘乎所以，得意忘形；另一是事业处于衰败之时，为保住既得利益，不择手段。四大君子与常人一样，亦未逃出这一法则。平原君属于前者，春申君属于后者。司马迁认为：平原君在乱世之中虽为翩翩公子，但是不识大体，利令智昏。典型事例就是贪图上党之地，而使赵国40万军队败与长平，邯郸几乎覆亡。据《平原君列传》记述，战国时，秦国派大将白起带领人马攻伐韩国，占领了韩国的野王，使上党受到极大的威胁。上党守将准备归附赵国，希望得到赵孝成王的保护。赵孝成王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平阳君赵豹认为，无故受利，会招致祸殃，以不要为好。但平原君赵胜却认为，这么大一块好地方，不费任何代价，送上门来还不要吗?最后赵孝成王采纳了赵胜的意见，派他到上党把这块地方接受了过来，并封冯亭为华阳君。可是这样一来，把秦国激怒了。秦国又派白起去打赵国，使赵军大败。后来，差一点儿打进赵国的都城邯郸。春申君为相二十多年，可谓风光无限，当其合纵抗秦失败后，遭到了楚王的疏远。如果春申君趁势急流勇退，那么他最起码会安享晚年，保全全家。但其门客李园和他妹妹李嫣的到来，却让春申君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李园来到楚国的目的就是追求富贵，他先寻找机会做了春申君的门客，然后又趁机把自己的妹妹李嫣献给春申君。李嫣怀了身孕之后，李园感到大富大贵的机会来了，就同李嫣秘密谋划。李嫣便根据李园的计谋劝说春申君，说现在她怀有身孕，而楚考烈王至今没有儿子，如果春申君把她进献给楚王，将来有幸生个男孩，继承王位，那么整个楚国将全为春申君所有。李嫣的话让春申君眼睛一亮，此时的他正受楚王冷落，也许是贪恋富贵，也许是利令智昏，也许是想急于找回昔日的威风，他不惜违背君臣伦理，做出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抉择，他决定把李嫣进献给楚王。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非分之想，为日后的悲惨下场埋下了祸根。
四是滥杀无辜。史料中记述了很多四君子乐善好施、行善积德的故事，也正因为如此，树立了四君子在人们心目中的良好形象。但四君子或因一己之私，或因一时之愤，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实在应予谴责。除了上面所说的平原君以一笑之故杀美人之外，四大君子滥杀无辜的事情多有记载。据《孟尝君列传》记述：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就是因为一人之嘲笑，一贯大仁大义的孟尝君竟然怒杀数百人，灭一县之后扬长而去，这哪里是什么君子之为，简直令人发指。再看信陵君。他窃符救赵，矫魏王令代晋鄙，已经是严重违纪犯罪的行为。晋鄙作为一个合格的将军，虽然合了虎符，但对信陵君的行为产生了怀疑，是一种尽职的表现，却惨遭杀戮。《信陵君列传》生动记下了这一幕：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也许有人说这是朱亥杀了晋鄙，那么请你再看上文：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可见，信陵君早就与侯生合谋好了杀晋鄙一事，还假假地为之流泪。
五是骄奢淫逸。人们大都熟悉西晋石崇与贵戚晋武帝的舅父王恺比富的故事，殊不知四大君子中也有炫富比酷的精彩记录。《春申君列传》记载：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有一次，赵国平原君派使臣到春申君这里来访问，春申君把他们一行安排在上等客馆住下。赵国使臣想向楚国夸耀赵国的富有，特意用玳瑁簪子绾插冠髻，亮出用珠玉装饰的剑鞘，请求招来春申君的宾客会面，而春申君的上等宾客都穿着宝珠做的鞋子来见赵国使臣，使赵国使臣自惭形秽。再看信陵君晚年的奢逸。据《信陵君列传》记载：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信陵君在秦人离间得不到魏王信任并被取代之后，整日饮酒作乐，与女人厮混，时间长达四年之久，最终“病酒而卒”，不得善终。一代著名君子，唱下了晚年的悲歌。
六是背弃国家。儒家三省吾身中重要的一条就是“为人谋而不忠乎？”四君子不仅没有做到，有的反而因为一己私利，背弃自己的国家，甚至使自己的国家几乎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最典型代表就是孟尝君。齐国是孟尝君的祖国，在齐湣王时期，齐国被以燕国为首的五国联军所打败，几乎丧失了全部领土，齐湣王也被属下淖齿所杀，这里面孟尝君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据《孟尝君列传》记载：后齐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就是说，齐湣王灭宋之后，日益骄横，打算出掉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了，逃到了魏国，做了魏国的国相，于是于秦国、赵国以及燕国共同讨伐齐国。齐湣王逃到了莒这个地方，就被杀死了。虽然齐湣王是无道昏君，但作为臣子的孟尝君也不应该背叛自己的国家。再看信陵君。当时强秦侵略赵国，在取得长平大胜之后，又进兵围逼邯郸，赵国向魏国求救，魏国国王派将军晋鄙帅十万军救赵，但出于多种原因考虑，在边境作壁上观。于是信陵君上演了一出窃符救赵的大戏。信陵君为什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救赵？据《信陵君列传》记载：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原来平原君是信陵君的姐夫，用平原君的话说，你不考虑赵国的存亡可以，你难道怜爱你的姐姐？于是信陵君用侯生之计，为魏王宠姬如姬报仇而偷得兵符，又矫魏王令而杀代晋鄙，最终却秦存赵。但正如其门客所言：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正因为如此，“魏王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背叛自己国家的人，怎么敢回又有什么脸面回自己的国家呢。
读完《史记》中的四君子列传，将上述一些事实进行了罗列，虽然颠覆了我对四君子的当初印象，但掩卷深思，却也不足为怪。一方面是由其时代特点所决定的。经过春秋的演变，战国群雄并起，诸强争霸，战事不断，此消彼长，各显神通，四大君子在这一环境中只有不择手段才能达到目的，如果真像儒家所倡导的“谦谦君子”，怎么能成就大事？另一方面是由四大君子的出身决定的。四君子中，除了春申君之外，均为君王后代，一出生就固有的政治地位，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和广袤封地带来的丰裕收入，决定了他们君子品质中必然夹杂着公子哥儿的习气，骄奢淫逸，沽名钓誉，不足为怪。如果再加上一条就是，四大君子也是人，是人就其人性的弱点，鼎盛时时就会得意忘形、忘乎所以，失意时就会不择手段、孤注一掷。以史为镜，可以修其身。四大君子非君子的一面，虽然为其本身蒙上悲剧色彩，但也为我们提供了借鉴。一个人如果要修炼成君子，进而达到古人说的圣人境界，就必须无时无刻地加以修炼，把修炼作为人的根本，正如《大学》上所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 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同时修炼不能加以中断，还要像孔子所说的那样“吾道一以贯之”。
作者简介
朱海山，常州工学院副院长。
图片来源：网络
本版编辑：阿姬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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