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寒梅待雪

鲁迅无疑是深刻的，是心怀天下的，他的骨头是最硬的。他对恶的批判往往一针见血。以前读鲁迅的杂文，我总觉得他的批判刻薄了些，不留情面了些，缺乏温情了些。近来，又读他的散文集《朝花夕拾》，我忽然一下子理解了鲁迅，并从那铮铮铁骨中读出了温情，读出了他对“善”的找寻和挖掘。

鲁迅当时所处的社会是怎样的社会呢？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和封建思想土崩瓦解却又时时掣肘着人们的生活和思想，新的统治不尽如人意，独断高压使得人们陷入黑暗之中无力挣扎，看不到出路。一些有识之士的努力并没有令普通老百姓的地位得到丝毫的改变，整个国民素质低下得令人担忧。几千年的文化传承中的糟粕也随着精髓一起根深蒂固地盘踞在人们的头脑里。

中国当时社会的现状令人担忧，有识之士开始做着种种努力。政治改革者有之，科学救国者有之，工业救国者有之，文学救国亦者有之，不一而足。鲁迅最初是想学医，“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象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后来他意识到“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于是弃医从文。

如此说来，鲁迅的“刻薄”是可以理解的，那样的社会，弊病太多，如果不能狠下心来往深里挖掘，做根本的诊治，是不能从根子上救治的。鲁迅就挖人们骨子里的“恶”“劣”，展示出来让大家看看清楚，以便警醒民众。换句话说，正是因为鲁迅怀有高度的民族责任心和极度的政治清醒，才会去不遗余力的挖掘国民的劣根性，批判那些丑恶的事物，来唤醒国民，促进觉醒。以此为出发点，也恰恰说明了鲁迅的温情和“善”。不是大善之人，怎么会心怀天下，穷尽一生与“恶”作斗争呢？

在他的笔下，“恶”“劣”无处不在：作为中华民族的中医承担者却只顾挣钱，罔顾人命，出一些千奇百怪的药方愚弄患者（《父亲的病》）；所谓的有学问的人却在无形中扼杀着儿童的天性，以枯燥的教学，晦涩难懂、没有实用的内容代替孩童原本渴求的自由玩耍（《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五猖会》）；标榜着孝道，打着“孝”的口号却做着违背人性的事情，令人发指（《二十四孝图》）；明明是外国人莫须有的去枪毙中国人，作为同胞，没有同仇敌忾的去对付外国人，没有因为外国人的歧视而生斗争上进之志，却津津有味的观看自己同胞的死刑（《藤野先生》）；身处社会的最底层，不为改变处境做努力，却往往一脑子琐碎的封建礼仪和生活禁忌，以此来束缚别人和自己。明明地位低下的甚至让人记不住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却仍然以自己能在城外有长毛来攻的时候，“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这样的作用而自豪（《阿长与山海经》）……

写出这些的鲁迅是痛苦的，是无情的，他“恨其不争”；他在批判，他在救治病人，他在挖疮挤脓。可是，即便是这样的鲁迅，我们仍能从中发现他的丝丝温情，流淌在黑暗中，如缕缕亮光，给人以希望。

恪守着封建教育观来教书育人的寿镜吾老先生，是个“极方正的人”，他虽然不喜欢“我”问一些与封建教材不一样的东西，但却也爱才，看到我的用功和聪明后，一直在给我加难度；明明知道孩子们偷偷去后院玩耍和在课上开小差，却并不制止；常年准备的戒尺几乎不用。在他身上，我们能看到他的宽容、正直和善良。外国人一向是歧视身处“弱国”的中国人的，但藤野先生却抛却民族偏见，以学习态度来看待学生。他对“我”的指导和关心如一缕阳光令身在异国的“我”感到温暖并一直难忘。没有文化、身份低下的阿长一肚子的琐碎礼仪，行为粗俗，但却有一颗善良的爱心。没有人在意一个孩子对一件喜爱之物的念念不忘，而她却上心了，孜孜地寻来，宝贝似的献给“我”。就连阴间里的无常也充满了人情味，他不忍一位母亲失去孩子的伤心，而“暂放他还阳半刻”被阎王“捆打了四十”……

这才是鲁迅，一个完整的文学战士。揭开“恶”，给人以启迪，以警醒；找出“善”，给人以希望，以期盼。《朝花夕拾》真的值得我们反复品读。

作者简介：寒梅待雪，原名孙冬梅 ，语文老师，主编或参编过六七十部教辅图书、试题。业余喜欢写作、国画、书法。发表过散文、小说1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