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方言:“马蔑”与“抹砉”

晋北方言:“马蔑”与“抹砉”

宋旭

方言里有“马蔑”一词。就是为达到贬损对方的目的,捏造事实,损害别人声誉。

如说某人善于说人坏话:卡(“可”字唐音)会马蔑人哩。

说某人被诬陷:卡让马蔑坏了。

在方言里,也有将“马蔑”当做玩笑、揶揄之辞的。但更多的时候,其“贬损”之义是明显的。

“马蔑”,既是一种社会现象,也是一种文化现象。

泱泱五千年,“马蔑”之辞不绝于史。

周公,成王在位时,很多人嫉妒其权位,“马蔑”说他要篡位。待成王年长,让权于成王,得以自证清白。

历史上的曹操,治军严整,重贤爱才,重视农业,奖励农桑,提倡廉洁。在其统治下,当时的黄河流域,政治渐见清明,经济逐步恢复,社会风气有所好转。一部《三国演义》,被马蔑成了“花脸奸相”。

袁崇焕,独守孤城,奋力杀敌,却遭朝臣“马蔑”通敌,惨烈而死,堪为旷世悲剧。

少奇同志,为中国革命和建设作出了卓越贡献,被“马蔑”为“叛徒”、“内奸”、“工贼”……。

社会多嘈杂,历史多沉重……

单从音韵学角度考察,方言里的“马蔑”,对应普通话里的“诬蔑”。

还是从汉语语音的演变说起。

我们说中国历史传承连绵不绝。但“五胡乱夏”以及其后北族的一次次南侵,导致了汉语发音的连续性被打破,到了宋代的时候,读《诗经》已经很不押韵了。于是,就临时改念另一个音以求押韵,当时被称作“叶音”。随后的辽、金、元、清势力侵入并统治中原,又改变了唐宋时期的中古语音。逐渐形成了今天的普通话。

清雍嘉时期,出生于嘉定(今上海)的巨儒钱大昕从上古语音材料及词义等方面进行分析,发现在中古时,轻唇重唇有别的字,在上古秦汉时期有密切关系。于是在其所著的《潜研堂文集》中指出:“凡今人所谓轻唇者,汉魏以前,皆读重唇,知轻唇之非古矣。”其后,钱氏又在其所著的《十驾斋养新录·古无轻唇音》中强调:“凡轻唇之音古读皆为重唇”。

钱氏的观点是,上古时期的唇音声母只有“帮”组“重唇音”,没有“非”组“轻唇音”,就是只有双唇音声母“b”、“p”、“ph”、“m”,没有唇齿音声母“f”、“v”、“w”。唇齿音声母“f”来源于上古之“b”、“p”,而“w”则多源于上古之“m”。也就是说,从上古音到中古音,汉语语音发生过由“m”到“w”的演变。

为了证明这一观点,钱氏在其所著的《十驾斋养新录‧古无轻唇音》中列举了大量例证。如:

古音“勿”如“没”:《尔雅》“蠠没”即《诗》“密勿”也。《诗》“黾勉从事”,《刘向传》引作“密勿从事”。《礼记·祭义》:“勿勿诸其欲其饗之也。”注:“勿勿,犹勉勉。”……《颜氏家训》云:“《战国策》音刎为免。”古音刎、免皆重唇,六朝人转刎为轻唇,故以为异。

“娓”即“美”字。《诗》“谁侜予美”,韩诗作“娓”。《说文》:“娓,顺也。读若媚。”

古音“晚”重唇。今吴音犹然。《说文》:“晚,莫(暮)也。”《诗》毛传:“莫,晚也。”莫、晚声相近。

钱氏的这一观点,为学界普遍接受,并成为定论。

我们都知道“大器晚成”这一成语出自老子的《道德经》。但在近年出土的帛书《老子》中,却写作“大器免成”。亦说明“晚”,上古读“免”。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云:“文水即门水也。”说明“文”古读“门”。许慎《说文解字》释“鹦鹉”为“鹦母”。说明在许慎年代,“鹉”读“母”音,故可通假。而诗经《采薇》中的“靡室靡家”,笺云“靡,无也”。更揭示出m―w的音变。

最典型的例证是作为姓氏“万俟”,因为是姓氏,与地名一样,发音具有超强的稳定性,故保留了古音“mo-qi”。而“万”今音读“wan”。

怀仁人常说“某某人抹得挺花”,“某某人抹圪腻腻的”。前者所言之“抹”,为“妄”(狂乱,无约束)之方言古音。后者所言之“抹”,为“顽”(淘气、胡闹)字的方言古音。“妄”与“顽”古音分别为“mang”、“man”。在《八吊》一文中,笔者曾经讲过,晋语部分方言区内,阳声韵尾的“n”与“ng”,有时以入声“-t”、“-k”替代。如“逛达”(guang-da),方言里有时也说成“刮达”(guak-da)。“往”,怀仁话常读为入声“wuk”,如“你wuk哪走呀?”彺,疾走。今音wang,古音“mang”,方言“mak”,如“一会儿工夫,mak得没影儿了”。“抹得花”之“抹”,就是“妄”之古音“mang”在方言区入声化,转为“mak”。而“抹圪腻腻”之“抹”,则是“顽”之古音“man”入声化后,转为“mat”。

回头再看“马蔑”。本字是“诬蔑”。

“诬”,上古音ma,中古mio(李荣)、mue(蒲立本)。“蔑”,上古音“me:d”,中古“miet”(王力)。而方言里的“马蔑”,“马”为上古音,非入声。“蔑”则为中古音,入声。与“马蔑”词义相近的,方言里还有一个词:“抹砉”。当为“诬毁”之古音。其中的“抹”,所发的却是“诬”之中古音,而“砉”则是“毁”(上古音“hmralk”,中古音“hjwie”)之上古音。

从中亦可看出汉语语音的演变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不是一时一地突然发生、整齐划一的“突变”。

如果从更长的历史时期考察,汉语语音有重唇b→m互转再变为轻唇“w”的音转的现象。现代汉语中的“w”的最初来源,很大一部分也可能来源于“b”。从“b”到“m”的音变就发生于上古时期,属于同音位互转现象。比如现在普通话里的“绾袖子”,方言里说“mian袖子”,也说“bian袖子”,体现得就是这一音变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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