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美术报》第109期 艺术财富

在近代中国，京津一带皇族、巨贾、豪强云集，书画、文玩、金石碑版等资源丰富。清末民初，恰逢乱世，各类收藏家却以自己雄厚的财力、独到的鉴藏力为古代艺术品建立起相对稳定、安全的保存环境。当时北京地区有影响力的收藏家除庆小山、朱翼庵、郭葆昌等，完颜景贤的名字不得不提。他同端方、缪荃孙等人过从甚密，所收藏的中国书画，不论数量还是质量，在京城里都数一数二。就连家藏丰富的张伯驹也曾盛赞完颜景贤为“清末民初北京书画收藏家之首”。

完颜景贤，字享父，一字任斋，号朴孙，别号小如庵，满洲镶黄旗，户部员外郎华毓之子。他生于贵族之家，家学渊博，历代以藏书为乐，其先祖完颜麟庆亦是清代著名藏书家，麟庆之母恽珠乃是常州恽寿平一族的后裔。这些先天优势造就了完颜景贤优秀的知识背景和雄厚的财力，再加上他后天掌握的鉴藏知识，在完颜景贤的世界中，金石书画、古籍善本等古物，成为了最让其心仪的瑰宝。

《三虞堂书画目》记载了完颜景贤收藏的主要书画、碑帖等艺术品。这本其随手写下的笔记，是目前我们所能了解完颜景贤收藏最直接、全面的资料。富有传奇性的是，著作的编纂并非由他本人完成：完颜景贤去世后，大部分笔记流失，后来安徽人苏宗仁偶然从旧书商手中得到了这些手稿，并将其整理成书，方才揭开了完颜景贤的收藏秘密。

通过著录可知，完颜景贤的收藏以书画为主，其中书法、绘画共146件。其收藏的书画作品艺术价值之高，在当今学界已达成共识。《三虞堂书画目》中就有王维《伏生授经图》、顾恺之《洛神赋图》、李昭道《春山图》、倪瓒《水竹居图》、范宽《秋山萧寺图》、郭熙《溪山秋霁图》、米芾《云山得意图》、王蒙《山岳神秀图》、梁令瓒《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宋摹本局部）、鲜于枢《草书归去来辞》、米芾小楷《向太后挽词》等珍品。这些书画作品，无论哪一幅都是国宝级别的珍品，却不幸在完颜景贤故后，尽数流失。其中部分转入他人之手，部分流入海外，如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宋孝宗行书《苏轼诗句》册页，就是由冈仓天心（被誉为“明治奇才”的近代日本美术先驱）直接购自完颜景贤处。

【唐】  梁令瓒  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宋摹本局部）  绢本设色  27.5cm×489.7cm  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清代金石学、考据学盛行，拓片、古籍的收藏随之兴旺。而完颜景贤的书斋之所以名为“三虞堂”，是因其曾藏有唐代虞世南《庙堂碑》集、《汝南公主墓志铭并序》稿卷及《破邪论》卷三件稀世之作。1912年，完颜景贤曾大量购得盛伯羲郁华阁流散出来的宋元真本遗书，这批藏品上皆钤有“半亩园中小如庵”之宝印章。而完颜景贤亦有藏印“小如庵秘籍”“完颜景贤精鉴”“景行维贤”“景贤曾观”等。在完颜景贤去世后，很多印有其收藏印的古籍流散出去，揭开了完颜景贤收藏丰富的秘密。

【唐】虞世南  汝南公主墓志铭并序  上海博物馆藏

完颜景贤所藏元赵孟頫抄本《两汉策要》14册，由宋代陶叔献编辑，收录了两汉期间164篇重要的政论文章，共计9800多字。完颜景贤故去后，此书也随其遗物散出，这也是其藏书中少数非继承自其先祖麟庆之手的精品；《张于湖集》《绝妙好词选》为袁世凯二公子“寒云”袁克文所得，袁克文跋其所藏《中兴以来绝妙好词选》云：“此与《韦苏州集》同见于自满贵族某氏家，皆为天禄书目未载之书，至可宝也。丙辰（1916）三月十一日寒云记于后百宋一廛中”；宋抄本《洪范政鉴》归于藏书家傅增湘；元代赵孟頫手抄《两汉策要》为潘馨航所有，《翁覃溪诗文杂著》手稿30余册，先后入藏书家李赞侯、叶誉虎之手；今藏于国家图书馆的宋刊《王状元集百家注分类东坡先生诗》亦钤有“完颜景贤精鉴”印。

作为晚清最重要的文人藏家之一，完颜景贤交友广泛。他与端方、缪荃孙、内藤虎次郎（号湖南）等中外名士交游。这其中包含了友谊的互动，也透露出家国变换、历史流转的无奈。完颜景贤的绝大部分藏品因爱好而来，因交游而丰沛，最后也因清政府的灭亡，生活无着而散佚四方。

端方（1861—1911），清末大臣，著有《陶斋吉金录》《端忠敏公奏稿》等。端方醉心文玩，从政之余，虽然曾有利用职权搜罗藏品之嫌疑，但其热爱古物的心，让他与完颜景贤结下友谊。例如，完颜景贤原仅藏有虞世南书《破邪论》跋，端方为成人之美，以《孔子庙堂碑》拓本及《汝南公主墓志铭并序》墨迹本赠之，使景贤得以集全“三虞”，并以之作为堂号，而端方本人也由景贤手中换得四明本《华山庙碑》，令三本聚首、“宝华盦”实至名归，成为当时收藏界一段佳话。《三虞堂书画目》中共收录146件作品，最终归于端方名下的约有40余件，其中不乏完颜景贤与端方相互馈赠之作，如梁楷《放牛牧马图》、赵孟頫《天育骠骑图》等皆为完颜景贤馈赠端方之作。

20世纪初，大量的海外藏家涌入中国本土，渴望在宫廷藏品流出、私人藏家换代的混乱市场上分一杯羹。这些藏家及鉴赏家，很多都同完颜景贤有所交往，如日本的美术史家冈仓天心、富田幸次郎、内藤虎次郎、德富苏峰、大村西崖、新海竹太郎、忠川中顺等，而景贤同加拿大美术史学者福开森也有交往。

同完颜景贤交往最深的是日本学者内藤虎次郎和商人阿部房次郎。阿部房次郎，1868年生于日本滋贺县，凭借自身卓越的才华和超人的经营能力，将阿部家族的生意扩展至南洋、中国、印度等地区，最终还建成了东洋纺织公司——此纺织公司至今是日本最大的纺织企业之一。今天，阿部藏品依然是大阪市立美术馆的代表性藏品，他收藏的中国文物入藏该馆颇具历史意义，而在阿部捐赠的其所收藏的共计160件中国书画中，就有9件完颜景贤旧藏。为阿部掌眼的乃是日本“京都学派”创始人内藤虎次郎。在内藤的指点之下，阿部通过原田悟次郎购得半数之多，其中之珍品有《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伏生授经图》《江山楼观图》等。

【明】  仇英  弹箜篌图  绢本设色  70.3cm×34.2cm 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收藏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