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九九年，白居易二十八岁，结束游历生涯，决心投身科考，他再次踏进长安城的城门。白居易比很多人幸运，第二年就考中了进士科，再过两年又考中书判拔萃科，选拔为秘书省校书郎，在八零三年正式成为一名京城一名清贵的小官僚。工作解决了，白居易开始考虑住房问题。

他想起初到长安，拜见官职不高、名声不小的顾况老先生时的情景。老先生接过白居易递上的诗歌手卷，先调侃他，“白居易，长安的米价贵，居则不易。”再翻翻手卷，开篇就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顾老吃了一惊，半晌叹道：“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来，居就易了。”但他很快发现，老人家的话不好全信，长安的房子实在是太贵了。

按收入算，白居易不算差。安史之乱刚结束不久，百业俱兴，白居易正好赶上涨工资，每月有一万六千文钱，也就是十六贯钱，“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但就是这笔不小的收入，要攒出购房款来，却并不容易。长安城的格局，是东贵西富，南虚北实。东面多官寮衙署，北面是皇宫，西面围绕西市，越往南荒地越多，过了兴善坊，就快接近农村了。白居易的一生，从租房到买房，越住越靠南。

刚进城，没有积蓄，只能租房。白居易租在了常乐坊，与兴庆宫一坊相隔，往东出城方便，往南六坊为曲江，有美景可赏。这房子，是关相国私第之东亭，也就是园林之一角，有“茅屋四五间，一马二仆夫”。相国府早已衰败，白居易从关氏一位老人家手里租到这房子，没费什么事，想必租金也不会很贵。白居易就正式成了一名“亭子间作家”。

住的虽不算好，但可以和临近的元稹、王起四处冶游，加之工作极端清闲，白居易的生活过得还不错。但很快，白居易就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他的母亲来投奔他。家有老人，总不好租房住的，在城里买房又绝计买不起。

敦煌文书中有不少房价资料，唐僖宗乾符二年，慈惠乡的居民陈都知卖掉了自家的宅基地，面积约203平方米，卖价小麦“八百五硕五斗”，即805.5石。而当时的敦煌打工仔不论是做什么工作，一个月的收入一般都不会超过两石小麦，买这样的房子，要花几十年，而且这是低价房。

敦煌如此，何况长安。白居易一咬牙，跑到郊区去，在渭北下邽县义津乡金氏村，买了套小产权房。明着是庄园，实际上就是农家乐，只有茅屋四五间，但田园景色还算不错，“日下风高野路凉，缓驱疲马暗思乡。渭村秋物应如此，枣赤梨红稻穗黄。”白居易陪母亲和弟弟居于此，不久又准备进城去准备校书郎三年任满的应制举，又要租房。这次白居易搬到了永崇坊的华阳观，当然不可能是将华阳观整个租下来，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两间厢房。因为华阳观实在是太贵了。

华阳观最初的主人是玄宗之女兴信公主，后转手给“恃富而骄，于京城创起甲第，穷极奢靡”的郭英乂，他死后被籍没入官，代宗为华阳公主追福，变为华阳观。以上提到的华阳观的历任主人，都是巨富。唐玄宗给女儿备嫁妆一向大手笔，她嫁的人又非富即贵。

郭英乂花钱无算，在剑南西川节度使任上时，武装了一支骑驴的娘子军，光服饰一天就要花费数万钱，够养几个白居易了。在长安，这样的豪宅巨户不少。比白居易稍早，肃宗朝的太尉李晟，在永崇坊有一座马球场，是一位巨商送给他的，原先是一座凶宅，买这座凶宅花了“二百十千”，还不算改造成马球场的费用，都在永崇坊，收入差距却不能以道里计。

在古代，平房的容积率本来就低，长安城又有严格的坊市区域管理，加之哪代没有几个豪商巨贾、王公贵胄建豪宅，久而久之，自然极大挤压了普通百姓的居住空间，也抬高了当地的房价。

买是很难的，韩愈官至京兆尹，高级官僚，当朝古文第一人，写命题文章的一把好手，一篇诔文敢开价润笔五百贯，也是直到晚年才买了一处小户型，“始我来京师，止携一卷书。辛勤三十载，已有此屋庐。此屋岂为华，为我自有余。”没办法，房地产开发就是会让才华无处安放。倘若韩愈和白居易都早生一百年，或许都不用，就让他们和顾况同年出生，在长安居说不定还真容易。

这次应制举白居易考得不错，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及第，授了实职，去盩庢县（今周至县）当县尉，出京去挂职锻炼了不到一年，回城后，接连任进士考官、集贤校理、授翰林学士，左拾遗，京兆府户部参军，太子左赞善大夫。收入从一万六千钱，涨到了“俸钱四五万,月可奉晨昏。廪禄二百石,岁可盈仓囷。”

在京外有官廨住，回京还得找房子。回京后，白居易结了婚，娶的是朋友杨虞卿的从妹，妹子没有嫌弃白居易没房，白居易还是租房，住在新昌坊。其间母亲去世，回下邽丁忧，女儿又不幸夭折。连番打击，白居易在乡下疗养了几年，才攒够力气回长安。四十三岁，白居易获授太子左赞善大夫，官职超过了顾况。但还是没房，租住在昭国坊。又过了七年，白居易才算熬过了拐点，身家够在长安买房子了。

“唯忆夜深新雪后，新昌台上七株松。”白居易在长安城里买第一套房，就买在新昌里。这一年白居易五十岁，官居主客郎中知制诰，后任中书舍人（正五品上）。这座宅子大约占地 10 亩，虽然“省吏嫌坊远，豪家笑地偏”，但这么多年积蓄终于够买房了，还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尽力了，所以不由这样的感慨：“宦游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且求容立锥头地，免似漂流木偶人。但道吾庐心便足，敢辞湫隘与嚣尘。”之后，他又出手在洛阳买了房，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不仅不为衣食住行发愁，还有钱蓄养姬妾，“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说的就是他的两位姬妾。

但不是谁都有白居易的才华，不是谁都像白居易一样等得起，等得到一位不嫌弃他没房的妹子，等得到同他保持一样生活方式的朋友，等得到不断的提拔，等得到生活释放出足够的善意。为什么年轻人就不能通过自己的奋斗和历史的进程，在长安买下一处房产，居者有其屋呢？因为长安不欢迎年轻人，这里是功成名就者的乐园。

如前所说，富商巨贾、王公贵戚们的任性妄为，占据了过多的土地，抬高了房产的价格，一套像样的宅子少则几十万钱，多则数百万钱，白居易不吃不喝，把收入都攒下，也要攒个十来年，何况他还要生活，还要交游、玩乐，还要赡养母亲、照顾弟弟、养活一众手下，五十岁买房，还真不算晚。白居易算幸运的，仕途不顺的杜甫，论才华独步古今，最后死在了船上。

体制性的因素，就谈两点。一是国际性大都市，功能太多。当时的长安，是世界经济的中心。经历过六朝烟华，长安聚集了各个地方的士族，史称：“里闾无豪族，井邑无衣冠，人不土著，萃处京畿。”鼎盛时，单长安城就达到了百万人口以上，比其他国际性大都市早了若干个世纪。都城嘛，功能那么多，既是商贸中心，又是文化中心，还是物流集散地，谁都要挤到这里，中产之上有中产，富户之上有公卿，你觉得贵，人家还觉得便宜。

第二点，长安城这糟糕的城市规划。现代都市，不再谈功能区划分，因为这是种极其低效的空间规划方式，它很可能造成房价飞涨，每天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和区域之间的发展不平衡。而偏偏长安城的坊市制，就是这样的设计理念，不仅不打算疏散功能、修正规划，还要强化坊市制，还要不断集中优质资源。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