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先生照片

白马先生和中国作协会员、前台州文联副主席、台州作协副主席钱国丹老师在一起

笔者在舟山生活了三十多年，记得在部队当兵时，有一次到驻地一户百姓家坐坐。别人问我哪里人？我说是台州人。对方嘟嚷了一句：“台州绿壳，比狗还恶。”搞得我一头雾水。之后，我就关注起这个种现象，开始查阅一些资料。

说起台州人，似乎总有些成见在。鲁迅说柔石是“台州式的硬气”，最能代表这种“硬气”的，应该是不肯向明成祖妥协而被“夷十族”的方孝孺吧。但乡里却多半还是将这种“硬气”理解到强横上头。

历史上，台州确乎出现过不少起义和暴动：东晋的周胄，南朝的田流，唐代的袁晁、裘甫，宋代的吕师囊，元末的方国珍，清末的金满……近代也确实多贼寇。于是便有人总结说：绍兴师爷，宁波商帮，台州绿壳。

那么绿壳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把台州人与绿壳联系起来？

绿壳，是强盗或海盗的意思，因为海盗船多是绿色；也有写作“落壳”，“绿”和“落”，方言念起来是一样的。

舟山一带，为什么说“台州绿壳，比狗还恶”？据可推测的原因，是台州人与舟山人在海上捕鱼，发生争执时，总打不过台州人。说“台州绿壳，比狗还恶”？就是说台州人打架时十分狠与猛。

现在全国有不少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开始关注“台州现象”。然而，也有不少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这块另类的土地。一时间，对台州的评定，简直五花八门。有的人说，台州是一块谜一样的土地，谁也对这里解读不懂。有的人说，这是“绿壳”文化与“海盗”文化的滥觞，也有的人更是直言不讳：台州这一块独特的土地，养育了中国的犹太人。

台州绿壳，成了一种“文化现象”。

论起“绿壳”来，笔者认为：

一是团结协作、勇敢拚愽精神。

解读“台州绿壳”，从另一方面说，是一种团结协作、勇敢拚愽、相互帮助、相互照应精神。台州人在海上及外地讨生活，与外地人发生争执，台州人总是一条心，不顾性命地“帮忙”，这是台州人独特的乡情观念的体现。

二是不畏强权、敢于造反的精神。

人家之所以这样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历史上，台州的确是多绿壳，多海盗。

第一个台州“绿壳”是袁晁，临海人，本为台州胥史，奉命前去一个村子捕捉反抗暴征的农民，但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到了农村之后，他做梦也想不到农民的生活会是这样的困难。老百姓们为了交租，把自己的儿女插上草标——像一只小牲口一样牵去大街上出卖；他也看到老百姓吃的是山里的白蟹刺和树皮，饿得皮包骨头，一阵风吹过来，便把人刮倒。因同情农民，他拒绝捕捉反抗暴征行动的人。但是，就因为他的拒绝，立刻引起统治者的仇恨，上头把他脱光身子，当头鞭打，打得个鲜血淋漓。这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恶从胆边生，于唐天宝元年（762年）率领农民造反。他们的队伍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一举攻克台州，自己建立政权，建元宝胜，连克衢州、越州、明州等地，又取温州、衢州、处州，短短的半个月时间，所有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农民，全拿着钢叉、柴刀、锄头，（聚）拢到他的麾下，拥众近20万，成为唐朝中叶规模最大的一支农民起义军。

第二个就是吕师囊（？—1121年）台州仙居白塔吕高田村人。北宋宣和二年（1120年）仙居大旱。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水田，干裂成龟板，地里的稻草枯黄如干草。三月十日，与白塔一带百姓千余人，被征为县署送税粮，至下碰渡口时，又饿又累，要求小歇，反遭押粮官毒打。这位吕师囊也是一个血性铁汉，忍无可忍，跃上高坎，挥臂怒吼：“逢此岁月，官输民粮，乃天公地道，今反向民敲骨吸髓，天理何在耶？！”一人振臂，万家应和。这些忍无可忍的台州人，已经走到了绝路，左是死，右是死，横直是个死，莫不如闹起来，还有条生路。众人一举杀掉押粮官。一时间聚众十万，一下子打得宋王朝在手脚忙乱，官府派大兵到台州来镇压。

第三个有名的“海盗”乃是方国珍。台州现路桥区洋屿村人。明史之中，对此人说得十分明白。说他面白如瓠，身黑如炭，力可奔遂马。老百姓的传说中，说他可以头顶着石捣臼过河。当时，民间就有民谣唱：洋屿青，出国精。他的确是“国之精”。元至正八年（1348年）有那么一天，他的一个朋友和元朝的税收官为税收问题出现争吵。元朝的税务官，根本不拿汉族人当人，说他是抗税，拿起一把刀就把他的朋友杀了。消息一传来，可把方国珍气坏了，立刻跑去算帐，拿起一根废桅杆，“洞其胸”，“立毙”。按当时元朝的规定，汉人杀蒙古人，不仅“斩立决”，而且要“杀九族”。方国珍一看左是死，右也死，立刻举义旗，旬日聚众千人，劫夺海运漕粮，数次大败元军与乡兵。元至正十一年，有水师千艘，以松门港为基地，在大闾洋与元人进行一仗大战，两日功夫，全歼江浙行省水师。尔后，更率水师五万，七战七捷，直逼苏州，逼得元廷招安他为太尉、江浙行省左丞相、授衢国公印、镇守浙江。之后，成为朱元璋的一方诸侯。

第四个有名的“绿壳”金满（1839—1917年）。临海市杜下桥穿山人。家贫，10岁时给人家做长工。清光绪初，他的工友蒋世炳仇杀同族一家三口，府县派兵追捕蒋世炳，金满集村众拒捕，伤清兵五十余人。小草民杀官兵，这还了得！这不是反了天吗？清统领李光久率军缉捕，金满出没山野间，劫富济贫，集“十八弟兄”，扩充队伍，逼得清朝政府不得不与他谈判，封他为长江水师备守。

台州的民风的确与众不同，从有记载以来，像这样的农民起义就有十二次。台州人也因此被人谓为“绿壳”。

三是尚武重商、敢为人先的精神。

说台州人是犹太人，他们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台州人实在太会做生意了，而且那经济意识，比美国、英国那些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早五百年。“天下雨，路上滑，自己卡倒自己爬，亲戚邻居扶一把，酒还酒来茶还茶” 。基本上组成了新的人际关系的格局。就是翁婿之间节日期间互相走动，也讲究斤对斤来两对两。清朝监察御史杨晨在他所编的《路桥志》里，曾十分明确地指出，路桥人，十个人有九个刁而好讼——他们有着太多的财富观念了。安贫乐道，在他们眼里是“无能”的一种安慰剂。以台州路桥为例，有人查过，1951年土改的时期十里长街划分成分，1万户路桥人中，商业成分占30%，小商小贩成分占50%，工商业成分占20%，资本家成分占5%，地主资本家成分占3%，官僚地主、资本家成分占2%，也正是如此，说台州人为中国的犹太人也并不为过。

经济学家曾经作出评点，把有中国特色经济两块发轫之地，定位“苏南模式”和“温台模式”。随着高层的进一步肯定，两地的社会科学工作者，和党政首脑开始出现了命名谁先谁后问题的争议，争议的焦点，说起来，既是复杂又是简单，那就是这块“动感地带”，到底谁是这种独有的经济现象的始作俑者？温州的社科学者提出：是我们温州掀起了新娘盖头的一角；而台州社科院社科学者们提出，真正让这位惹人眼热的“新娘掀”起红盖头的则是台州的民营企业主们。

台州的社科学着之所以如此慷慨陈词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当然是有牢靠的证据。

证据之一：1979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一开过，中国改革的破冰船正用它不可阻挡的力量前进之际。到底是社会主义救中国，还是中国救社会主义？中国的伟人邓小平，对中国执政以来——从反面的挫折之中作出反思。那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打不起来；和平与发展是现时世界的主题；发展就是硬道理。中国这个民族不能再弱下去了！强国、富民才是唯一的出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台州的那个古老的小镇路桥——有一个专做戒指的私营手工业主蔡敦平“行头”被“打办”收缴，并定他为资本主义尾巴，要抄他全家，抓他去上学习班。也同在这时刻，有两个从农民堆里冒出来的“地下”建筑工程队的负责人，一个是现在腾达建筑公司的总经理、省人大代表叶洋友被逮捕；那打办的人手段十分绝，不仅他所得的利润要充公，而且要把他们企业全部家当没收。这些人可是受不了，于是他们到处打听消息，寻找红头文件，寻章摘句为自己辩护。他几经挫折终于找到了一个在路桥出了名的笔杆子。为他们写了一篇措词严厉的群众来信，直接寄给了《人民日报》。他们当初的目的，那是极为简单不过的，什么也不求，只求讨个公道。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人民日报》居然以两千多字的头条发表，并配发了编者按。这张散发着油墨芳香的《人民日报》一拿到手，当时整个古老的十里长街全疯狂了，人人奔走相告。

证据之二，就是1979年黄岩区（当时是县）经济委员会，对黄岩第一家民营企业的批复。就从这两件白纸黑字的证据来看，台州的发展，要比温州早三年；

证据之三，全国有名的第一个市场是由台州市路桥区永铁村的村长赵华福冒天下之大不韪，首先办起来的，别看这位老村长，现在头发白得像片雪，配着他红彤彤的脸膛，显得那么地神采奕奕，想当初，他是写下遗嘱，准备自己坐他二十年监牢的。然而，就是他这一公开的挑战，与时俱进，顺应了时代的潮流。三年之后，有成千上万的全国各地党政机关领导人到这里参观。世上还有什么比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更勇敢。

证据之四，从改革开放之初，到当下的市场经济大潮，大批台州人到外地创业。

全国及世界各地都有台州人，以舟山为例，就是舟山的普陀山、东极等地，就有大批的台州人。在舟山有众多台州人创办的企业，单银行就有三家，一家叫台州银行，还有民泰和泰龙银行。在外创业的台州人，传承了山海文化相互激荡下的台州人固有的硬气、灵气、锐气、和志气，勇于拚愽、吃苦耐劳、争创一流，又能与时俱进、创业创新、团结协作、引领潮流，这是台州人从成功走向成功的根本。在外台州人走过千山万水，吃过千辛万苦，赚来千金万银。

四是“狼性”精神。

台州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文化大革命这样狂风暴雨式的运动没有打掉他们的气焰？为什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笔者也曾就这个问题与企业家、文史专家、党政官员交流。其中，有一个人说，台州人就是台州人，一不是“绿壳”，二不是“海盗”，而是两头兼，互为交配，诞生出来的一只野兽：“狗头虎”。

何为“狗头虎”？我一再追问，那答案简单到几乎是不能再简单了——“台州狼！”

他之所以提出台州人是“台州狼”，他自然也有他的道理。他说“台州狼”有以下八大特点：一是勇，二是智，三是团队意识强，四是狼，五是执着（也叫粘），六是精明，七是破坏规则，八是血性。同时向我举了发生“狗头虎”乱的例子。1952年，狼群袭击黄岩街，黄岩县政府组织民兵去打。三日三夜打死上百名“狗头虎”，最后把“狼头”逼到了悬崖峭壁上，无路可逃。那狼头居然一纵身从百仗岩上跳下去，粉身碎骨。例子之三，那是在1954年的时候，有一群狼为了生存，轮批轮批的向金清某一牛场发起进攻，一百三十多条大牛被“狗头虎”活活咬死。难道，台州经济就是这样的一头“狼”？

台州，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都远离统治中心，加之台州三面环山一面靠海的环境，使得在交通不便的古代台州与外界联系很少，但相对封闭而又恶劣的自然环境也造就了台州敢于斗争、不畏强权的民风。“台州式硬气”，就是鲁迅在纪念台州宁海人方孝孺、柔石（在他们的年代宁海属于台州）的时候提出的，像方孝孺，坚决不肯为通过政变夺取皇位的明成祖题词，明成祖恐吓道：“你就不怕被株连九族吗？”方孝孺刚正不阿地回答：“诛我十族又怎么样？”结果真的被诛十族。什么是“台州式硬气”？方孝孺给了最完美的解释。

明代，戚继光抗倭，台州是浙江抗倭主战场，台州百姓认为“东洋人”打进来，要一致对外，保家卫国。积极支持戚家军抗倭，因为支持参与戚家军抗倭，台州形成了一些习俗，如中秋是八月十六过，元宵节是正月十四过，清明扫墓可以是清明后半个月内。台州百姓百姓支持参与戚家军抗倭，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类似的故事还发生在抗战时期，台州天台籍作家陆蠡旅居地处沦陷区的上海，家人好友都劝他回老家躲避战乱。事实上天台抗战时期属于国统区，他完全可以回到老家过安定的生活，但陆蠡却说“不”，坚决留在上海用笔与敌人作斗争。当自己出版的书籍被查封时，他明知是自投罗网但仍毅然到捕房与敌人交涉，最终死于日寇的酷刑，但也造就了又一个铮铮铁骨的台州人。

顺便说一下，抗战时期哪怕是象山、奉化、新昌都被日军长期占领过成为沦陷区，但就是从与这些县市交界的天台、宁海（当时属于台州），虽然这些地方日军也短期窜扰过、沦陷过，但都很快被中国军队收复。为什么横扫半个中国的日寇未能长期占领台州？除了与其进行战略有关以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台州好斗的民风让外来侵略者很难在此长期立足。

抗战时期台州相对安定的社会环境也吸引了来自江浙沦陷区的难民来此避难，为保住这些地方的“根”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与此有关的另一个例子是清军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夺回被太平军占领的浙江大部时，台州下属各县都是被当地武装攻陷的，清军统帅都洋洋得意：“我们没有出动正规部队就夺回了台州。

及至新中国成立，台州好斗的民风依旧没有改变。上世纪90年代以后，随着宗族观念的淡化，宗族械斗减少了，但好斗的民风没有减少。笔者听一个朋友说，他的一个亲戚在舟山工作时，一次协同邻居抓小偷，抓住小偷后就把小偷往死里打，直到警方赶到为止。事后舟山本地人都称他为“台州绿壳”。 舟山人理解不了台州人的这种“狼性”基因，但在台州，抓住小偷要先打先教训的约定习惯。说白了就是让小偷长长记性。

一方水土一方人。台州人的“血性”与生俱来，不是一个人想不想接受的问题，而是这一方水土的基因让所赋与的。就说笔者本人，一个文化人，评为台州籍在外知名文艺家。别人见现在的我彬彬有礼，那是后天的修养所成。就是我这样一个文化人，小时拿刀扔过人，用石头打过人，到部队后也打过架。别的有“血性”的台州人更不用说了。

如果你问台州人为什么打架不计后果，他会告诉你“那姆带”（台州方言，“他妈的”之意），火上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 台州人的硬，表现在语言上的硬。台州人的硬，表现在行为上的硬和宁死不屈、宁折不弯的个性，如果听到台州人说“我勃格铁”（我就这样子），说明典型的台州式个性呈现出来了，那怕是顶头上司，那怕失去提升机会，他也要“我勃格铁”（我就这样子）。

语言上的硬，“捉绝”一词是典型一例。“捉绝”（台州方言，“弄死他”“搞死他”“让他绝代”“让他消失”之意；至今，我不知如何将此词语译成白话）。“那姆带，把他捉绝掉”。一旦听到台州人发狠时说出这个词，对方要当心了，搞不好有性命之忧、皮肉之伤，反正要“吃生活”了。

台州人的“血性”还表现在打抱不平和正义感上，台州话叫“出杠”（意为阻止、警告、抱不平），如在街上见有不平，台州人会“出杠”；在村中，一家有三兄弟的欺压家中“独个儿”的，另一家有五个兄弟的会来“出杠”，并发出“看不过去”的警告，如对方不收敛，家有五个兄弟的就找他们麻烦，还可能会大打出手。这种事在别的地方叫人难以想象。

台州人赞美、肯定一个人，会说他“杀甲”， 或“杀甲得猛”， 也带着台州人的“血性”。“杀甲”，台州方言，本意为杀敌或杀人第一多或很多的人，延伸为很牛、很厉害、很猛的意思，台州人看得起“杀甲”的人，对不“杀甲”的人，认为是无用（无能）的人，并会加以嘲笑。“杀甲”得不得了的人，会称他“杀甲蛋”（可解为“杀甲”中的达人）。

通过解读“台州绿壳”这一文化现象，我觉得“台州绿壳”并不只是贬义的意思，山魂海魄台州人，当今中国，缺少的就是“台州绿壳”这样的精神。当然，“台州绿壳”身上好的精神要继续发扬，一些不好的行为需要扬弃。

正因为如此，真有台州人还将“绿壳”注册成商标，打出“绿壳”品牌。经营绿壳鸡蛋，绿壳鸡苗等。

笔者是一个诗人，曾想出一本诗集，书名就叫《绿壳》，笔者诗中的英雄情怀，豪放风格，实也是一种“绿壳”风格、“绿壳”品牌。在此笔者还是想说一句：我是“台州绿壳”，我骄傲！

2016．8．14

白马简介：

白马，本名朱先马，浙江台州三门人。现居舟山群岛，任舟山市定海区文联主席、舟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海潮诗社社长、台州籍在外知名文艺家、三毛散文奖评奖办主任、三毛研究会会长。

农民的根、诗人的心、军人的魂、文人的本。一个热爱写作与阅读的人。

出版诗集《白马长诗选》等10部、散文集3部、诗文合集5部、评论集1部、长篇传记《柳永传》《三毛传》；与人合著《魅力舟山》等5部，策划、执行主编《文化定海》《定海作家丛书》（四辑）等100多本图书。

感谢每一位作者的辛苦创作，除原创文章外，《天台县上海商会》转载时均在文章里注明作者及出处。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在微信后台留言，我们将第一时间处理，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