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千多年前的一天,一群苦逼的人在河边砍檀木。
檀木又高又沉,砍倒后还要运到河边,顺水漂往下游。这活计端的辛苦。苦逼的人中,有一个胆子大的,就作了一首歌,像喊号子一样带着大家唱:
砍伐檀树声坎坎,
根根搬到大河边,
河水清清波浪翻。
不播种来不收割,
为啥担担粮食往家搬?
从来不去把猎打,
为啥院子里野味一串串?
呵呵呵,人家那些老爷君子哦,
才不会白吃饭!
春秋诸侯中,魏国(不是战国七雄那个)是地处山西的一个蕞尔小国,地不大,官不少,平民和奴隶的负担重如泰山。《诗经》留下魏风七首,其中就有四首表达对社会的不满。魏国的网络上,有一半的帖子都必须和谐。
砍檀木那首外,还有一首也很知名,题曰《硕鼠》。恶毒地把周天子隆重分封的魏侯及其它贵族比喻为大老鼠。并赌咒:“誓将去汝,适彼乐土。”
意思是说,老子不和你们这帮寄生虫玩儿了,老子要出国,老子要去找一片王道乐土。
2、
打小学三年级查着字典读《水浒》,洒家最气闷的便是最末十数回。强盗一旦招安,杀力大减,就像从了良的妓女,浑身有的是好技术,却也不便使将出来。
打王庆和辽国还行,一旦碰上方腊这种硬茬子,就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梁山兄弟,竟然也退去神光。金圣叹大约是见不得英雄末路,搞了个删节本,忠义堂前揭天文排了座次便曲终人不见了。
好倒是好,可总有点草草收场的味道。且叫人无法得知,这些打家劫舍的强盗,他们最终到底以什么结局收场。是故,虽气闷,洒家也还是硬着头皮读完120回本,直到宋江的招安理想,化作毒酒荡漾的南柯一梦。
好汉们——或者说强盗也一样——正式成为官员前,大多数人已有了结局。那就是宋江给道君皇帝汇报里总结的:108将中,阵亡59人,病故11人,坐化1人,出家1人,旧在京未征方腊1人,路上辞去4人,取还京师5人。
也就是说,终于等来了宋江大哥实现大未来的,只有区区27人。
按宋江大哥的大未来计划,招安后的梁山既已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况又对朝廷忠心耿耿,那么从今往后,他和他残存的兄弟们终于可以洗心革面,像宿太尉说过的那样,我们今后都是朝廷的人了。
这一点,一、二把手想得一样。当燕青劝卢俊义功成身退,“寻个僻静处,以终天年”时,卢俊义的回答是:“我不曾存半点异心,朝廷如何负我?”
是的,宋江、卢俊义一干有招安梦的强盗,的确没有异心。可他们偏偏忘了一点:虽然他们已经用几十个兄弟的血,艰难地进行了漂白,由强盗变身朝廷命官,可他们仍然有原罪。
这原罪,就是此前落草梁山做强盗。
这似乎是个怪圈:没有做强盗就无法招安做官。招安做了官,朝廷始终会追究你做过强盗。
做了官的强盗,在没做强盗事实上比强盗更甚的官看来,你永远都是强盗,你永远不可能与我同朝为官。
果然,等待宋江和卢俊义的,是来自朝廷的,一瓮以皇帝名义赐予的毒酒。
3、
《水浒传》后数十回,常能体察到作者的无力。如梁山好汉敌不过方腊,施耐庵无法可想,只得一劳永逸地安排神仙下凡或是鬼怪显灵。
都是强盗,为什么神仙鬼怪只帮宋江不帮方腊?如果说那是宋江代表了朝廷,可高俅、童贯也曾代表朝廷征讨过梁山,神仙鬼怪为何又不帮他们?
还有一种更深的无力感,那就是作者笔下的人物,当他们面对现实与命运时,极力挣扎却又无可奈何。
比如陈桥驿斩小校,明明是朝廷官员克扣圣上所赐酒肉,且又盛气凛人地挑起事端,但宋江为了不授人以柄,只能挥泪处死小校。
这件事,也让人看清了大哥的真实面目:尽管大哥处处以义气自诩,宣称“我从上梁山泊以来,大小兄弟不曾坏了一个”,但在获取朝廷的信任和兄弟的性命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至于阮小七戏耍穿方腊的皇袍,遭到童贯手下辱骂而拔刀相向时,宋江的表现是:把阮小七“喝下马来,剥下违禁衣服,丢去一边。”“宋江陪话解劝。”
向谁陪话?向童贯手下陪话。
一个为国家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竟不得不向两个草包低头。倘不是宋江的强盗出身,他还需要如此小心谨慎,如此委曲求全吗?
宋大哥要的是息事宁人,要的是让朝廷甚至包括那些奸臣,明白他对他们一片苦忠,反骨早已自行阉割,从而给他一条生路。
哪怕为此牺牲兄弟,也在所不惜。
然而,宋江的忍让只换来了一杯毒酒。
因为他背负着洗不掉的原罪。脸上的金印,已由安道全用昂贵的黄金珠玉研成粉做了美容,可在朝廷心中,他的无形的金印永远抹不去。
这就是原罪。
4、
有一天,一只青蛙看到许多鱼聚在一起痛哭,就好奇地问:你们为什么哭?
一条鱼回答:龙王有令,凡是有尾巴的都要处死。
青蛙听了,也大哭。
这回该鱼们好奇了:我们哭,是我们有尾巴,你又没尾巴,你瞎哭什么?
青蛙抽泣着说:我怕龙王追究我当蝌蚪时候的事啊。
当过蝌蚪,就有过尾巴,哪怕摇身一变,尾巴早已不在了,可有过尾巴总是不争的事实。
就好比宋大哥和他的兄弟们,曾经做过强盗,哪怕浴血苦战,用三分之二兄弟的非正常死亡,换来了朝廷的顶戴,可当过强盗总是不争的事实。
这条曾经的尾巴,就叫原罪。
有了原罪,哪怕卖身投靠,人家多半也不会信你。他们怀疑你不是接班人,而是掘墓人。尽管你恨不得把心掏给他看。
不信,请看宋江手中那杯酒。
5、
108将中,混江龙李俊是个不起眼的人物。论出身,不过揭阳岭三大黑道团伙之一的大哥罢了。但是,他的结局却是108将中最好的。
最好的结局缘于一次失手。偶然被另一伙强盗捉拿,李俊从而认识了对他下半生产生了重要影响的费保。
费保只是太湖中一个小团伙的首领,却比梁山泊这个大团伙的首领有见识。他认为,宋江征方腊,“眼见挫动锐气,天数不久。”
更重要的是,“世情不好,有日太平之后,一个个必然来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他的意见是,“打了一只大船,聚集几人水手,江海内寻个净办处安身,以终天年。”
平定方腊后,李俊称病辞别宋江,与费保等人,“尽把家私打造船只,从太仓港乘驾出海,自投化外国去了,后来为暹罗国之主,童威、费保等都作了化外官职,自取其乐,另霸海滨。“
换言之,施耐庵先生竟然断言:强盗最好的出路是出国。
6、
那么,那群苦逼的魏国人出国寻找乐土了吗?
洒家的意见是:多半没有。
其时,诸侯林立,国境尚不像如今这样清晰,没有海关,也没铁丝网,迁徙自由是有的。
不过,奴隶连人身自由也没有,他们无权迁徙,他们只能写个贴子发发牢骚,唱几句顺口溜打个嘴炮。回过头,还是该伐檀就伐檀,该获稻就获稻。人家不稼不穑,“取禾三百廛兮“,你也只能羡慕嫉妒恨。
毕竟,投胎比投降还像个技术活。
至于平民,倒有迁徙自由,可其时的诸侯,都是周天子所封,诸侯间大同小异,无论走到哪里,依然是上智下愚,依然是步步惊心。
要说区别,可能也有,但最大的区别,大概仅仅是这样的:
比如鲁国是圣人之邦,贵族比较有礼貌,他们强暴女奴时,会优雅地在她屁股下铺一把稻草或者放一块芭蕉叶。比如有的贵族在杀奴隶殉葬时,用的是临淄城里名牌厂家生产的名牌刀具。
如是,他们就算施行仁政了。
7、
李俊迥异诸将的结局,是《水浒》中最为旁逸斜出的一笔,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暗示。
它暗示我们:大宋治下,早已没一方安静良善的净土。处处官吏横行,方方豺狼当道。并且,更为重要的是,原本可以安身的江湖也已崩溃——自从梁山有了招安的大未来计划,自从聚义厅改为忠义堂,替天行道的宏大叙事下,大哥如同皇帝的翻版,江湖成了微缩的官场。
礼失而求诸野。李俊造船出海,像是对孔老夫子牢骚的身体力行。当年,孔老夫子说过,道不行,乘槎浮于海。——如果我的理想在这片土地上行不通,我他妈就驾船去国外推销。
只不过,孔夫子和洒家一样,是文人,文人总是说得多做得少甚至不做。不像人李俊,说干就干,终于干成暹罗国国王。
那是一片化外之地。所谓化外,就是政令教化达不到的地方。
政令达不到,说明没有高俅、童贯之流的阴谋与戕害;教化达不到,说明虚伪的礼教还没有萌芽。
至关重要的是:只有在化外,在王化之外,才没有人追究你做蝌蚪时的尾巴,一切才可能重新开始。
是故,所谓乐土,不一定就是风调雨顺,四季如春,花开烂漫,而是你可以没有任何恐惧地站在阳光下。
用鲁智深的话说:今日方知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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