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锣鼓齐鸣，人们都挥舞着手臂高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寿无疆！庆祝、庆祝，热烈庆祝！人们不停地挥动着红旗、花环，放飞手中的气球；高音喇叭奏出雄壮有力的音乐和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人们不停地呼喊、跳跃，嗓子喊得嘶哑了也不停歇······

1970年7月1日，经过多年艰苦奋斗，四十万筑路大军为中国共产党献上了珍贵的生日礼物——成昆铁路建成通车，通车庆典在西昌火车站举行，多达十万人怀揣激动的心情，从四面八方赶往庆典会场，共同庆祝成昆铁路通车。

天，蓝得深远。风，唱着秋天的颂歌。山，绕着西昌城轻舞。

收割后的田野里站着一个个圆锥形的稻草把，这些草晒干后收集起来就堆成了高大的圆形草垛，有的在村子边上，有的在晒场边上，有的在田间地角未耕种的空地上。它们“身躯”庞大，远远就可看到。

草垛间的地上散乱着又软又厚的稻草。于是，草垛就成了孩子们最爱的乐园。他们在其间疯跑、追逐、捉迷藏、睡觉，从草垛间的缝隙仰看天空发呆……1969年秋日的一天，五六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在草垛间玩耍累了，便坐卧躺下休息。

一个孩子激动而神秘地说：知道吗？毛主席要来了，来看成昆铁路。

不可能！谁说的？

广播里说的，大人也在说，没听见吗？毛主席说：成昆铁路要快修，不然，他要骑着毛驴从北京来西昌看成昆铁路修建得怎么样了。

（成昆铁路建设中）

北京离西昌远得不得了，毛主席会来吗？

毛主席的话你们都不相信，我相信，他说了要来，肯定会来。毛主席说话算话。

成昆铁路于1958年7月开工建设，三上三下，到1964年，毛主席发出了“成昆铁路要快修”的指示，后来，当他得知修建进展不顺利，才说出了“要骑着毛驴到西昌”的话语。

一个孩子大声说：谁不相信毛主席要来西昌看成昆铁路，到时候就不准去看毛主席。相信毛主席会来的请举手。这个孩子说完，带头举起了小手，其余的小手也一只接一只地举起来。这个草垛间的神圣“会议”，铭刻进了孩子们的心灵版图，并且伴随至今。

孩子们一天天地期盼着毛主席来到成昆铁路，来到西昌，像电影上一样边微笑边向欢呼万岁的人们挥手致意。离这几个孩子家三公里左右的地方就是正在修建的成昆铁路，横跨在一条河上的铁路大桥已经站立起来，他们朝夕数次地遥看这座宏大的桥。

这几个孩子成人后得知，邓小平、彭德怀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曾多次到修建中的成昆铁路工地视察指导。

孩子们得知，成昆铁路要修通了，火车要来了。那时没有电视机，大人们还说：几十万筑路大军日夜不停地修建成昆铁路，不快修，毛主席睡不着觉。

孩子们生长在西昌这个山区小城，从未见过火车的“真容”。有天，其他学校的几个孩子神秘地问道：明天我们就要去袁家山火车站参加成昆铁路的通车典礼了，你们去吗？西昌火车站所在的地名叫袁家山。

孩子们一听震惊了，最后确切地从父母口中得知，明天，也就是1970年7月1日，真的要举行成昆铁路的通车庆典了。第二天一早，孩子们按约定的时间、地点汇合后，便雄纠纠、气昂昂地向着西昌火车站进发。他们中的两个还背着两岁多的弟弟、妺妺，脚下的路线就是原西昌农机厂到火车站的简易公路。如今，孩子们曾经行走的公路早已消失，路线变了，浪涛般起伏的路面变得平直宽阔了。

从火车站方向传到孩子们耳中的音乐声越来越清晰、响亮和雄壮。这也成了孩子们加快前进步伐的号令，转过海河公路桥，一个孩子高兴地说：快到了，快到了，走快点！

当他们走到公路的第二个坡顶时，一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两三百米外，即公路左侧的山坡上全是人，公路右侧也排满了整齐的人，人们在此起彼伏地欢呼。站内一股道空着，另一股道，即二道上停有一列车头朝着成都方向的绿色客车。山坡上和铁道边密密的人海中有许多飘扬的彩旗和摆动的气球、五彩花环……孩子们无声地看了几分钟后，着急地说：来晚了，来晚了，铁路都空了一条，火车可能已经开走了？

他们走到离欢呼的人们五十多米处时，就被臂戴红袖套的解放军拦住了，让他们往旁边的山坡上爬去。那儿已经有不少像他们这种无组织、无领导的男女老少蹲、站、坐在那里翘望，时而静止，时而站立又坐下。锣鼓声、高音喇叭涌出的乐曲声……排着整齐队伍的解放军、铁道兵、中小学生、工人、农民队伍……让孩子看得眼花缭乱，听得神采飞扬、心花怒放。尽管他们未能成为庆典队伍中的一员，但所占据的地点却十分有利，向左，可看到山坡上欢庆的人们；向前，可俯看山坡下和铁路另一边的欢庆队伍，被打扮得满身喜气的火车看得更加清楚。山上山下的人们不断地呼喊着：毛主席万岁！……庆祝，庆祝……大红的标语在微风中飘动。几个特大的红色气球上连着长长的标语，气球带着标语在微风中舞动。整个庆典会场充满了浓烈的、狂热的欢庆浪潮……他们不知道火车会从哪一边的铁路上开过来。他们从身边其他人的口中得知，庆典会场里的好多人是早晨四五点钟就站在那里了。

突然，庆典会场里的所有人都静止无声，高音喇叭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孩子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而庆典会场里的人们在他的声音停止的瞬间，立刻爆发出欢呼和掌声。几个孩子莫名其妙，不知人们为啥一会儿鼓掌和欢呼，一会儿又寂静无声。这一次孩子们听清了喇叭里的话语：我代表毛主席、林副主席、党中央、国务院……现在宣布，成昆铁路正式建成通车！……

此刻，鞭炮、锣鼓齐鸣，庆典会场里和会场外的人们都挥舞着手臂高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寿无疆！……庆祝、庆祝，热烈庆祝！人们不停地挥动着红旗、花环，放飞手中的气球；高音喇叭奏出雄壮有力的音乐和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人们不停地呼喊、跳跃……这几个旁观的孩子也欢呼、跳跃不止，嗓子喊得嘶哑了也不停歇。

高音喇叭里又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欢呼雀跃的人海顿时静静谛听着：今天又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的生日，成昆铁路的建成通车是四十万筑路大军为之献上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是筑路大军多年艰苦奋斗的伟大成果……我代表毛主席、林副主席感谢为修建成昆铁路做出重要贡献的筑路大军、铁路沿线的党政军民……主持会议的干部在庆典的主席台上讲话。彩旗招展的主席台就搭建在车站现在的货运室处，当时还没有货运室。

可是，隧道里再没驶出孩子们盼望的火车，他们便只好想象停在站内那趟列车从隧道里，即车站的昆明方向缓缓驶进站的热闹景象。绿色的火车一出现，山坡上、铁道两侧的人们肯定沸腾了、疯狂了，一定使劲地大声喊叫：火车，火车……

不论是否亲眼看到开动着进站的火车，孩子们都简直不敢相信，火车真的来了，就停在欢腾的人海中。但不像他们在电影中看到的喷着白色蒸汽、冒着黑烟、大车轮在手臂般伸缩的曲轴推动着隆隆向前的火车头。

这一天，通车庆典在西昌火车站举行，而成昆铁路南北两段的接轨点却在当时的礼州火车站。与此同时，从成都和昆明分别同时开出了第一趟相向而行的旅客列车。

通车庆典是几点几分进行的，孩子们不知道，反正结束时，已近中午。他们走下山坡，来到距离火车还有几十米的地方，睁大眼睛看那静卧在铁轨上的长长火车。车头的正中挂着毛主席的画像；车厢上贴有庆祝成昆铁路通车的红色标语。不知看了多久，太阳已经偏西，这几个孩子才收回不舍的目光，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他们边走边说：我们一定要坐火车到北京去看毛主席。这下好了，我们天天都可以看到火车了。

孩子们只觉得参加通车庆典的人太多了，究竟有多少，当时不知，后来得知，居然多达十万人。

1974年3月23日《人民日报》才在头版头条刊登了“成昆铁路建成通车”的消息。

在后来的日子里，这几个孩子只要一听到隆隆的火车声，就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三公里处的大桥上飞奔的火车。大桥高出地面许多，人们在较远的地方都能看到。

这几个孩子读高中时，从课文中得知了成昆铁路更多的世界第一和中国第一：全线的桥梁、隧道很多也很长，修建及运营中的许多技术为世界和国内首次采用······中国人民用智慧和力量打破了外国专家的预言——这里是地质博物馆、地质大观园、修路禁区，成昆铁路根本修不成，即使建成，十年后也将被强大的山体自然灾害摧毁而成为一堆废铁，等等。

老师上课时也很自豪，讲得神采飞扬：成昆铁路通车后，不少中外专家专门乘坐火车在成昆线上来回考察，特别是外国专家，他们要仔细看看成昆铁路这个人间奇迹的神采和风姿。雄奇壮观的成昆铁路让外国专家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路上把惊叹和赞美不停地献给中国人民······在纪念成昆铁路通车二十周年之际，曾经的预言者更加惊叹：修建成昆铁路是奇迹，管理好、运营好成昆铁路更是奇迹！

这几个孩子也知道，为了修建全长1083.3公里的成昆铁路，筑路大军日夜苦战、历经曲折和千难万险，甚至有两千多名铁道兵战士和筑路工人为之献出了宝贵生命。他们就长眠在成昆铁路沿线的烈士陵园里。穿梭往来的客货列车日夜从他们身边隆隆向前奔驰，把南方拉到北方，把北方拉到南方。

这几个孩子高中毕业后，被一辆披红挂彩的汽车送到与成昆铁路隔着一条安宁河的生产队当了知青。从成昆铁路通车那天起，至深入广阔天地“炼红心”时止，他们已经和住家附近的一段铁路厮混得如同老朋友一般了。然而，他们对铁路、火车又形如陌路人。就是说，他们与许多孩子一样，能天天看到铁路与呼啸的火车，却没有真正坐过火车。那时，西昌到成都的快车硬座票价是九元多，硬卧的下铺票价是二十一元。西昌地处成都与昆明的中点，孩子们都很想去看看这两个省会大城市，而他们却没钱实现这一愿望。如果要去，就会用去父母一个月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的工资。他们实在不好意思向捉襟见肘的父母要钱去坐火车远行。

在风雨烈日中，这几个从小孩子变成的小伙子在广袤的田野里挥汗如雨地劳作时，只要听到河对岸传来列车的轰隆声，就会停下手中正在做的农活，把弯着插秧的身子立起来，眼睛望着南下或北上的客货列车。连成片的水田好像汪洋，小腿的一大半被浑黄的水淹着；他们把两只手放在锄头把顶端，下巴再放到手背上，眼睛从锄头尖移到奔驰的火车上······有时他们会数货车有多少节车厢，且一、二、三地数出声来，经常，这几个知青小伙与贫下中农所数的结果不一样，于是，他们会为谁的数正确而争论不休，争完后，才弯下腰把一棵棵秧苗插进浑水中的泥土里，或继续挥动锄头除去危害庄稼的杂草。一般来说，他们不会数绿色的客车车厢，因为任他们怎么数，其数量都一样，便不再多此一举。临近中午时分，他们开始急切地盼望一趟南下的慢车。这趟客车一来，意味着大家可以回家歇晌了。客车几乎成了他们把握一天劳作时间的钟表。

几个知青小伙住在生产队专门为之修建的三间土坯房里。夜晚，墨水瓶做的小小煤油灯使劲燃烧放光，可屋里依旧昏暗，他们有时独自在灯下读书，有时几个凑在灯前海阔天空地聊至深夜。河对岸铁路与火车演出的一首首夜晚奏鸣曲异常清晰地传进小土屋，他们在梦中听不见，没睡或正围坐在煤油灯前时，就会因火车的奏鸣曲而梦想联翩······

在他们的诸多梦想中，有一个在两年多后成了现实——成为铁路工人，是管辖成昆铁路四川境内七百多公里线路的西昌铁路分局的工人。他们穿上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腰挂工具包、手拿检点锤跟着师傅们学习检修南来北往的客货列车，其所在的西昌车辆段西昌南站列检所的师傅告诉他们：我们是列车大夫，诊断出了列车的“病症”，就给它们“治疗”，治好再让它们拉着旅客货物天南海北地去奔跑。

师傅还对徒弟们自豪地说：当年能到成昆铁路来工作很不容易，近的从成都、重庆、贵阳，远的从东北的分局、铁路局精挑细选而来，就是自愿报名要来成昆线，还得通过严格的政审，不是谁想来就来得了的······八年前，就是刚通车时，马道（西昌南）地区很荒凉，晚上还有狼，现在的马道与那时相比完全大变样了；从五湖四海来支援刚通车时的成昆铁路的职工家属连住房都没有，在棚车里住了好几年，那个滋味实在不好受······

在没有接发列车的间休时间里，夏天，师傅和徒弟们一同坐在站台里侧的长条木凳上；冬天，他们在间休室里围着火红的炉子，师傅们津津乐道、不知疲倦地讲述着成昆铁路这个奇迹中的许多奇迹，从春讲到冬，年复一年，似乎永远也讲不完，过去的讲完了，新的奇迹和传奇又产生了。因为，成昆铁路人每天都在创造着奇迹。

四十年前，背着弟弟步行几公里去看成昆铁路通车盛大庆典的小男孩，如今为成铁人中的普通一员，就是年过半百的我。

来源：西昌发布综合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