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尔戈的传奇

作家冯唐在翻译泰尔戈作品时，最大的失策不只是情感错位。虽然“解开裤裆”的粗鄙，与“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的意境（郑振铎的译文），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作家异于常人的地方，是他们的精神世界。有的作家代表个人，有的作家代表民族；那么伟大如泰戈尔，他代表的是民族？还是全人类？

一、

每一位伟人的背后，必定有伟大的父母，或者伟大的祖先。泰尔戈的出身两者兼备。

回搠古老的印度，泰尔戈的祖先因虚伪的种姓制度，遭遇那个时代的驱逐；后为了生存，在漫长的岁月中，反而磨砺出不屈不饶的勇气和叛逆精神。

到了十七世纪的最后十年，泰戈尔家族谋取到为外国船只运送食物的美差，家庭才走向富裕；他们所居住的小渔村，由于国际商业和资本主义的进入，迎来工业和科学的发展。小渔村逐渐发展成富饶发达的加尔各答城，泰戈尔家族也随之兴旺发达起来。

泰戈尔的祖父，在当年的商业时代占得先机。他以富甲一方、热衷公共事业和乐善好施而闻名，被称为“商业王子”。

泰戈尔的父亲是长子。他与父亲相比，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就像祖父以生活奢华和慷慨解囊，被尊为“王子”一样，泰戈尔的父亲以简朴纯洁的生活，被称为“大仙”。

泰戈尔的父亲生于1817年，他的童年在祖父、祖母和富豪父亲的宠爱下长大，可谓享尽荣华富贵。直到他爱戴的祖母病逝前，被抬到恒河岸畔的瓦房里。（真正印度教徒的最大愿望是：在圣洁的洹河岸边，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祖母去世前的一个夜间，他孤单地坐在河岸边，“蓦地，一种强烈的精神欢乐荡漾在他的心里，他欣喜地忘掉了周围的一切。”

等他清醒过来，仿佛脱胎换骨成另一个人。他后来写到：“一种对荣华富贵强烈的冷漠感在我心田里被唤起。我感到：我所坐的小竹席，就是适宜我坐的坐毡。我开始憎恶地毯和贵重的床单。我心里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从那以后，二十岁的父亲意识到自己的精神饥渴，他成了一名追求精神世界的人。他过着朴实的生活，常把私人财产分给朋友和熟人。他殷勤地祈祷着，期望重获河岸边的那种欢愉。

后来，他创建了一个宗教协会。之后与印度的另一个组织合并，取名“梵社”。 每一个阶层和阶级的人们不分贵贱高低，都可在此聚会。这个机构在不断地发展壮大中，成为一个强大的民众信仰中心，它动摇了当时因循守旧的印度教社会。最后，该组织发展成社会和道德改革的革命运动，并最终形成了印度教的反对派。

泰戈尔的父亲成为新印度教主义的创始人和精神领袖。

二、

然而，命运女神的变化多端，让渺小的人类只能做好万全的准备。祖父过世，让那些惊闻他的商业债务超过他的资产的债主们，纷纷涌向银行提款。闻名的泰戈尔银行倒闭了。

此时此刻，父亲向世人证明了他是什么样的材料铸成的。

他召集所有的商人，讲明情况，并指出：尽管从法律上讲，债主无权从托拉斯（祖父生前组建的机构，儿子们只作为股东分取红利。）没收死者亲属的股本；但只要欠在座商人的钱，他们兄弟决不从托拉斯支取一个铜板。

在把自己和整个家庭弄得一贫如洗后，父亲在苦行中获得无比的欢愉。

当然，他没有丧失生活的来源。他的真诚感动了债主们。他们每月付给他和他的兄弟们一笔优惠的津贴。

经过一段时间的惨淡经营和节俭生活，父亲偿还了债务，付清了所有利息。他甚至兑现了“商业王子”的父亲的生前许诺，捐给一个慈善基金会十万卢比的善款。

这之后，泰戈尔的父亲赢得社会各界的极大尊敬。人们称颂他为“大仙”，是因为他的行为犹如二千五百年前撰写《奥义书》的大仙一样纯洁和清廉。

作为追求精神世界的人，“大仙”的这种生活对小儿子泰戈尔在心灵上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泰戈尔成年后，与同时代的甘地互相理解，成为好友。虽然两人多有分歧，但是他们在各自的公众事业中，无不留下他们强烈的精神影响力。“圣雄甘地”之名，正是出自泰戈尔之口。

综上所言，成就一个人的伟大，绝非仅靠自身的才华和修养，而是源自他背后的家人、家族，或者是波澜壮阔的时代。

当代的作家们，你们的精神世界源自何方？你们真的能为所欲为的张扬自我么？还是首先要厘清“去自我化”的重要性。因为，“去自我化”是对身处时代的反思。你不仅活在当下，你还活在未来。

三、

泰戈尔的母亲又是怎样一个人？

虽然历史上没有留下关于她的什么记载，但是她嫁给了一位伟大的人物。她养育了一大群杰出的儿女，出色地管理着庞大的泰戈尔家族。她的智力与心灵无疑是非同寻常的。

她的长子德维琼德拉纳特是一位大学者、诗人、音乐家、哲学家和数学家；他的多才多艺，在诗歌创作中独特而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给了泰尔戈最初的启蒙教育。

她的第二个儿子萨特因德拉纳特是第一位进入英国在印度统治的铁库——印度文职官员碉堡的印度人；他还是一位梵文学家，能用英语和孟加拉语写作。他用英语翻译了父亲的自传，并在伦敦出版。

三子海明德拉纳特，不到四十岁就过世。但正是他在小弟弟的最初教育里，坚持孟加拉语的教育，让诗人的一生受益。

第四个儿子只活到三十岁，却是一位强有力的作家。他在孟加拉文坛上，赢得不可磨灭的地位。

第五个儿子乔迪楞德拉纳特，是那个时代最有天才的人；他在很多领域都是时代的开创者。除了音乐家、诗人、剧作家和艺术家的头衔；他那充沛的精力和强烈的民族精神，又使他在艺术范围之外，渴望在工业和航海上作出一番事业，以期结束英国的垄断。虽然那些活动导致他的经济每况愈下，但是，他在泰戈尔的理智和诗才发展上，镂刻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还有几位女儿值得一提。大女儿苏达米妮，照看过幼年的诗人，后来全力侍奉年迈的“大仙”；第五个女儿斯瓦尔纳库马莉，是孟加拉第一位女长篇小说家；希楞默依·黛维是著名的社会服务者；萨嘞拉·黛维是女作家、音乐家和民族独立政治运动的积极参加者。

如此巨大的教育成就，泰戈尔的父母超越了中国的宋氏家族。

四、

幸运如泰戈尔，拥有那么多出色的兄长和姐姐，但是他的童年并不幸福。

他的童年和少年，是在“仆人统治”下长大。母亲身体欠佳，还要管理一个大家庭，自然无暇顾及小儿子。父亲像隐士一样，要么去喜马拉雅山旅行；要么默祷坐禅，要么忙于自己的改良主义事业。孩子们要接近父亲，是非常困难的事。

泰戈尔本能地忍受了父母的冷落。他由不太尽责的仆人带大，甚

至遭受过虐待，但他总能从一些细微的事情中获得快乐。比如：仆人离开前，在地上画一个粉笔圈，让小泰戈尔呆在里面，不能越雷池一步。但是他的眼睛越过窗棂，一连几小时地注视着水池里徐徐凫水的鸭子，凝望着榕树底下阳光和阴影的虐戏。……他那天才般丰富生动的想象力，自童年起就一直伴随着他。

童年的最后时期，泰戈尔有幸随父亲去喜马拉雅山旅行。回来后，他脱胎换骨，变成一位征服世界、人见人爱的小英雄。他在自家的阳台上，给母亲组织的妇女聚会的所有人，娓娓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朗读自己创作的诗歌，卖弄从父亲那儿学来的天文知识。

但是，泰戈尔一直逃避学校。作为一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他竟然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学校教育。而且他的一生中，也从未获得过任何值得社会自豪和认可的学历。

尽管家里为他专门聘请过两位家庭教师，学校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是小诗人始终不能忍受学校里英印混杂的环境。他不能忍受学生们使用的粗俗语言，以及老师们把大批功课像石雨般倾泻在学生们的身上。

熬到十四岁，泰戈尔拒不上学了；他认为学校是“一种监牢和医院的混合形式。”

脱离了学校，却没有在懒散中虚度光阴。他的家族里，汇集着那个时代的一大批著名诗人、学者、音乐家、哲学家、艺术家和社会改革家等各种出类拔萃的人物。……小泰戈尔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混杂着各色优秀人杰的家里，如鱼得水。他经常专心地倾听长辈们朗读作

品和谈天；那些良师益友，是他成才路上的最大恩赐。

母亲过世后，五哥乔迪成为小弟弟的良师益友。那么，哥哥是怎样培养弟弟的？

泰戈尔写字不用墨水，而是蘸着花朵的香汁写诗，但花瓣能挤出的汁很少，连笔尖都蘸不湿。他想制作一部机器，用来挤出更多的花汁。五哥没有嘲笑他，只说了一句：“试试吧！”

他找来工匠，按照弟弟设计的方案做出机器，结果投入的花瓣被研磨成粉末，一点汁液也没榨出来。幻想失败了，但泰戈尔感激哥哥给了他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的机会。

十四岁时，泰戈尔发表了第一部叙事长诗《野花》；不久，五哥创办了《婆罗蒂》文学月刊，该杂志就像他掌握的其他事业一样，为孟加拉文学开辟了一条新路。

现在，成就泰戈尔的写作之路已经铺平，他的激情已经在心中酝酿。第一篇短篇小说《女乞丐》，历史剧《罗帕尔琼德》，长篇叙事诗《诗人的故事》，一系列的诗歌、文章、西方文学的研究和翻译，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笔端涌出。

但是在那个时候，文学活动本身不被人们认为是一种职业。为了不使他荒废学业，“大仙”安排他随二哥，也就是印度文职官员中的第一位印度官员，赴英国伦敦留学。

可惜，泰戈尔在伦敦大学，只接受了三个月的大学教育，就被迫中断学业，随哥哥一起回国了。

因为他发表在《婆罗蒂》的一篇书信，把西方和印度两种社会里

的妇女地位作了比较，指出同样的女性，一个献身丈夫和家庭的女性，英国妇女是一个社会里的力量源泉；另一个社会则是软弱的象征。

他的自由思想引起长辈们的不安。他们担心他孤身一人在海外，会出乱子。

泰戈尔在国外度过了十七个月，回到印度时，两手空空，没有取得大学学位，也没有获得任何荣誉称号。家里有些人，对他没有获得任何文凭感到不满。泰戈尔在沮丧和苦恼中，日夜奋笔疾书，创作出展现艺术天赋的《晚歌》。

这之后，他开始了伟大的创作生涯。他把目光投向了孟加拉大地的生活中去，创作出《瀑布的觉醒》、《永恒的生命》、《永恒的死亡》，《大自然的报复》等重要的诗剧。

天才诗人的创作生活，让他一天天地充满自信；他终于一扫昔日的忧虑和苦闷，变得健壮、英俊和生气勃勃。

但是，五哥乔迪因冒险性的工商业失策，无力再振兴家业。“大仙”决定让小儿子承担振兴家业的重担，为了收住年轻人的心，决定给他娶亲。

五、

泰戈尔第一次相亲，就发生了一段轶事。

毗邻的奥利萨邦的王公有一个女儿，已到成亲年龄。他们愿意把她嫁给出身贵族世家、年轻英俊的诗人。于是，泰戈尔在五哥乔迪的陪同下前往相亲。

依照王宫的规矩：他们见到了两位妇女，一位容貌出众、妩媚动人；另一位相貌平常。

相过亲后，兄弟俩都希望那位花容月貌的女子将是未来的新娘；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位是公主的继母。相貌平常的姑娘，才是待嫁的公主。

从这以后，家族的媳妇们开始四处替“大仙”的第十四个孩子泰戈尔，物色结婚对象。未来的媳妇必须是婆罗门种性。

但是“大仙”的家族并非高等婆罗门种姓，许多同种姓家的姑娘都不肯“下嫁”。“大仙”作为开通的进步人士，在维护社会习俗方面却很保守。这种保守观念，极大地限制了选择性。

最后被选中的姑娘，家族的地位极低，人也不漂亮，只读过一年的书，几乎是个文盲，却因种姓的原因，嫁给了印度最富有浪漫主义气质的英俊诗人。

泰戈尔不敢反抗父亲，只能接受这门亲事。

婚后，他称她为“小媳妇”。因为她嫁给他时，年仅十一岁；泰戈尔时年二十二岁，已经是印度文坛占有一席之地的天才诗人。

但是，“小媳妇”发自内心的崇拜着丈夫。整整二十年里，她以无限虔诚的感情照顾丈夫，替她生育了5个孩子。

在丈夫的严格要求下，她很快掌握了孟加拉语、英语和梵语；她的英语从A、B、C开始学起，直到能陪伴丈夫出入社交场合，为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和朋友担当翻译；她曾用孟加拉语改写了梵语的简易读本《罗摩衍那》；她还在丈夫主持的戏剧《国王与王后》中，勇敢

地登台演出。

“小媳妇”用事实证明：身份低微的贫家女，通过努力，一样能拥有聪明和才华。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位贤妻良母。

丈夫的童年饱受教育之苦，有了孩子后，他决定挑起教育之责。为此，他创办了学校。在资金和招收遇到困难时，妻子毫不犹豫地献出了陪嫁的首饰。

从舒适的城市家中，搬到贫瘠的农村。妻子毫无怨言地跟随着，全力帮助打点学校的一切事物。她对丈夫和孩子的无私奉献，慢慢地让她成为丈夫内心的力量源泉。她用纯朴、温柔和崇高的品质，赢得了大家族人们的热情接待，也赢得了丈夫的心。

二十年后，当她重病卧床时，泰戈尔拒绝用职业看护，整整两个月，他衣不解带的守候在床边；在那个没有电扇的年代，人们看到泰戈尔守护在妻子的床边，不分昼夜地替妻子缓缓摇着扇子。

“今天光明在宁静的床榻上，

变幻成巨大悲哀的黑暗。

我通宵醒着、坐在痛苦的床边，

长夜逝去，晨曦莅临。”

一段朴实无华的婚姻，最终结出爱之果实。

妻子去世后，泰戈尔悲伤之极，他后来为亡妻写下了二十七首情诗。其中一首《情债》。

“你的完美是一笔债，

我终生偿还

以专一的爱。”

这位风靡世界的诺奖得主，自此发誓终身不娶。从42岁到80岁，他把后半生的生命，献给了伟大的文学事业。他的创作生涯，延续到76岁高龄。他为印度，为全人类留下了无比丰厚的精神财富的同时，也让吾辈后人悟出：

美好的婚恋，是建立在责任与忠诚的基石之上，哪怕他们一开始没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