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近代著名的政治家、民族英雄林则徐，在鸦片战争爆发后，他严密设防，使英国侵略军在广东无法得逞。但因受投降派的诬害，被革去两广总督职务。不久，又充军新疆伊犁。道光二十二年八月十四日（即公元1842年9月18日），他到达凉州（今甘肃武威市），二十二日（9月26日）继续西行。在凉州停留的这段时间里，有两件事值得记述。

林则徐铜像

他写诗给友人陈德培，表现了他对英国侵略者的极端愤恨。《次韵答陈子茂德培》诗云:

弃璞何须惜卞和，门庭转喜雀堪罗。频搔白发惭衰病，犹剩丹心耐折磨。忆昔逢君怜宦薄，而今依旧患才多。鸾凰枳棘无栖处，七载蹉跎奈尔何！（子茂来甘肃，应即补官，而七年未有虚席。）

送我凉州浃日程，自驱薄笨短辕轻。高谈痛饮同西笑，切愤沉吟似北征。小丑跳梁谁殄灭？中原揽辔望澄清。关山万里残宵梦，犹听江东战鼓声。

林则徐书法作品

陈德培（字子茂）给他赋诗赠别，他写了这两首七律作答。第一首，同情陈德培的仕途坎坷，也抒发了自己被谴戍边的不平的心情。弃璞句，用楚人卞和献璞，反被刖足的故事，见《韩非子·和氏》。门庭句，用翟公被废，门可罗雀的故事，见《史记·汲郑传赞》。鸾凰句，凤凰本应栖于高梧，而今却栖于枳棘，以喻陈德培来甘已七年，怀才不遇，仍任安定县（今定西县）主簿。元稹《纪怀赠李六户曹崔二十功曹五十韵》:“铩翮鸾栖棘，藏锋箭在弸。”第二首，表现了对英国侵略者的极大愤恨和希望战胜敌人，恢复和平的强烈愿望。浃日，一本作“十日”，意同。薄笨，即薄笨车，是古代的一种制作粗简而行驰不快的车子。殷芸《小说》引《膺家传》:“郭林宗来游京师，当还乡里，送车千许乘，李膺亦在焉。众人皆诣大槐客舍而别，唯膺与林宗共载，乘薄笨车，上大槐坂，观者数千人，引领望之，渺若松、乔之在霄汉。”（余嘉锡辑本《殷芸小说辑证》）《历代咏陇诗选》注释谓:“薄笨，浅薄愚笨之身。作者自谦之辞。”误。西笑，桓谭《新论》:“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这里指想望首都北京。切愤句，是说自己此时的心情好像杜甫当年北征时的心情。唐肃宗至德二载（七五七）四月，杜甫由长安逃至凤翔。五月，授左拾遗。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八月，放还鄜州探望妻子。杜甫作《北征》诗，诗中说:“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安禄山之乱尚未平定，而自己却被遣回家，不得为国效力，这使杜甫感到很痛苦。同样，英国侵略军尚未赶走，而林则徐却被革职充军，不得为国杀贼，这使他不能不“切愤”了。《林则徐诗文选注》注释这句说:“北征，西汉末年，王莽的‘新朝’被推翻以后，中原地区连年战争，班彪避居河西，作《北征赋》，抒发望治不得的郁闷心情。”其说不切。这两首诗作于道光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1842年9月19日），陈德培从兰州一直送他到凉州，现在就要离别了。“小丑跳梁谁殄灭？中原揽辔望澄清。”他在谪戍途中还是那样深切地关心国家大事！这时他还不知道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已在七月二十四日（8月29日）签订了！

《南京条约》

他结识了古浪县令陈世熔，并赞赏陈的诗作，说明了他对人才和文化的重视。八月十二日（9月16日），林则徐来到古浪，在《壬寅日记》中写道:“十二日。戊子。晴。辰刻行，五里水泉墩，又五里乌梢岭，岭不甚峻，惟其地气甚寒，西面山外之山，即雪山也。是日度岭，虽穿皮衣，却不甚寒，下岭即仍脱皮衣矣。岭之西北七里为平番、古浪交界。又七里双口子坪，又六里安阳，又十五里隆贵铺，又十五里黑松驿，古浪令陈雪炉（世熔，安徽怀宁人，丙子、乙未，工诗、古文）在此迎候，即与共饭。饭后又行，六里香炉墩，又三里碾子磨，又三里关王庙，又三里岔路墩，又三里新关滩，又三里太平沟，又五里扎子沟，又七里古浪县城，入东门内行馆宿。夜雨。”就在这天晚上，林则徐读了陈世熔的《求志居诗稿》，对其中登华山诸诗，大加赞赏。十三日从古浪动身，还把诗稿带到武威阅读，在诗稿上亲自写了题记:“道光壬寅中秋，林则徐借读于凉州客邸。”并钤了阳文小篆“少穆”二字的印章。陈世熔，字大冶，一字雪炉，亦作雪楼，安徽怀宁人。嘉庆二十一年（1816）举人，道光十五年（1835）进士。历署陇西知县、岷州知县、补古浪知县。道光末，迁擢同知。不久辞官回家，卒年八十七岁。著有《周易廓》《书说》《诗说》、《礼说》《春秋说》《学庸俟》《论语俟》《孟子俟》、《易学支流》《求志居诗集》《求志居文集》《求志居唐诗选》等。陈世熔在古浪时，很注意人才的培育。同治修《怀宁县志》云:“童试所得士，如伏羌王权、武威李铭汉，抚爱过已子。后皆取乙科，以文行重乡里。”他曾把先祖云章（铭汉）先生和伏羌（今甘谷县）王心如先生召至古浪署中，跟他学了五年经学、诗、古文，为培养甘肃人才做出了贡献。林则徐在旅途中结识了陈世熔，说明他对人才和学术文化的重视，是爱国的一种表现。有林则徐题记的《求志居诗稿》，原在李鼎文教授家保存，解放后，已赠给甘肃省图书馆了。

作者简介：李鼎文（1919-2014），甘肃武威人，著名文化学者、甘肃文史研究的杰出专家，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