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子其实很“摩登”，他的社会治理思想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两千多年以来，老庄并称，谈到道家文化，要么说老庄，要么说庄老，似乎二者本是一体。实际不是这样，两者的差别其实很大。因为庄子的影响特别大，以至于发生了庄子对老子的长期遮蔽与掩盖。这个问题现在应该提出来，给世人一个清晰的认识了。

老庄有怎样的区别？

老子关注天下，庄子关注个人。老子是救世哲学，庄子是心性哲学。老子希望建设文明的社会，庄子希望建树立自由的心灵。

老庄之不同，从文本上也能发现，至少有三处：首先是拯救社会还是拯救个人？

老子撰写《道德经》着力于拯救社会，他认为明白天道的人越多越好，所以他说:“修之于身，其得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得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庄子观点相反。他认为劳心费力地拯救天下，甚至不惜生命，这是不划算的，甚至是找死。正如用价值昂贵的隋侯之珠为弹子去打毫无价值的小鸟，十分愚蠢。他认为天道的最大价值是修养个人的心灵，用于拯救邦国、天下的不过是其不重要的部分。他的原话说:“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邦国。其土苴以治天下。”

其次是约束管理者还是成就个人？

《老子》一书主要是对天下、侯王讲的，其要义就是约束他们的欲望，包括享受的欲望和作为的欲望。而庄子的关注重点是成就个人的心灵自由。老子十二字箴言“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意思是说统治者开创时代，但天下是百姓所有；统治者为天下操劳，但社会成果由百姓享受；统治者在管理层级上高于百姓，但不得插手百姓的作为。其“为而不恃”显然是约束统治者不得享受天下的发展成果。

庄子对此箴言的解说，有意扭曲了老子的原意。庄子说:“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第一，庄子加一“民”字，犯了诠释经典的“增字解经”的毛病。第二，意思也扭曲了。其意思变成了百姓发挥自己的自由，不要依靠管理者。这意思其实是“长而不宰”，而且视点也不同，老子讲管理者约束自己，庄子讲百姓发挥自己。

最后是政治哲学还是人生哲学？

揭去庄子的遮蔽和掩盖则可以发现，老子几乎纯粹在讲政治哲学，在讲天下治理之道，而庄子主要在讲人生哲学，在讲个人的心灵自由。这种思想的差异居然影响到《道德经》的文本。

老子第二十五章“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也”，出现两个“王”字，老子最早的四个版本于此完全一致，即竹简本、帛书本、河上公本、王弼本。这正是《老子》一书作为政治哲学的显著体现。

老庄思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呢？主要是他们的时代及其社会地位造成的。老子生当春秋末年，虽然天下已经躁动不安、礼崩乐坏，但还没有坏到极点，似乎还能够救正。加之老子是天子的近臣，负有为天子的决策出谋划策的职务责任，因此他撰写《道德经》，孜孜以求于怎样拯救天下，使天下乱而归治、曲而归正。

庄子生当战国时期，比老子晚两百年，天下已经乱到极点，不可收拾，任何企图有所作为的人往往不得其死。加上庄子不过是个楚国的没落贵族、边鄙小隶，因此庄子彻底放弃了拯救天下的任何企图，但求个人的长生与心灵自由。由此开创了影响后世中国两千多年的人生哲学。

因此，今天我们有必要把老子从庄子的遮蔽中解放出来，以便更好地理解老子的思想，并努力把老子的思想落实并造福于这个时代。

《道德经》的独特魅力在于并非它说了什么，而是后人能得到怎样的启示。

在人类文化的星空里，老子就像太阳一样发光的星体，发散出璀璨的光芒。如果你背对着它，所见不过是无穷的黑暗。如果你转身对着它，则能够看见自己。

从政治哲学的维度看老子，则会发现老子不再是讲人生哲学玄而又玄的老子，而且，老子的治理之道远非历代君王所奉行的“黄老学”所能限制。老子的社会理想体现在《道德经》第八十章，主要思想有两点：1，小国寡民；2，不相往来。老子理想的社会立足于相应的两点，一是地方自治，二是依法交往。由此才能建设出甘食、美服、安居、乐俗的理想社会。

老子的管理理念体现于他的十二字箴言:“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老子的意思是：天下、侯王开创时代，但天下仍然是天下人的天下。统治者为天下发展劳心费力，但不得享受发展成果，应由百姓享受。天下、侯王在管理层级上高于百姓，但不插手百姓的作为。

关于老子的无为思想。它既不是不作为，也不是心理意义的不妄为不过分作为等，而是有清晰的所指，即法治。老子第一代传人文子说老子的“以正治国”就是“以名法治国”。老子强调执法者必须严守法规，不得考虑私情。严重违法者可以处以死刑。

老子其实很“摩登”。他的社会治理思想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与欧洲近代思想深度契合，即超越封建制度，开创以文明治理天下的理想与情怀。

作者为四川大学老子研究院客座教授，本文根据作者在世界哲学大会上的演讲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