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日本侵略战争“败战”73周年，和往年这个时候一样，我们很多人在口诛笔伐日本人对战争反省的暧昧和不彻底，而内容依旧只是谩骂而已。另一方面，日本外交层面和部分国民也确实存在对战争责任的回避，不肯与之决裂的态度。以笔者之见，这绝非日本知识界、文艺界、商界的主流，对此也无意加入有些人不毛的争吵，只从文艺的角度来谈一点对日本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发动的那场不义战争做一二肤浅的反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是对中日关系的一种期许，也是当今的我们对历史和未来应有的态度。

今天向诸位介绍的是日本“落语界”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相声界”的艺术家们对那场战争的反思。

1936年，战争中的日本的军部在日本国内主导成立了“爱国演艺同盟”，在这个所谓爱国演艺同盟的发起大会上，日本单口相声领头的艺术家穿着我们在影视剧中常见的日本黄军服，站着舞台上大声疾呼大家一起积极协力支持战争，当时的入场券是要求观众每人给日本军人的送一个“慰问袋”，这些慰问袋里装着一些日用品和鼓励日军士兵英勇杀敌的书信。

日本语的“落语”在中文里是单口相声的意思，日本人把“落语家”（单口相声演员）也称为“话家”，即谈话的艺术家。从江湖时代以来，这些“落语家”是将讽刺“お上”（统治者），代言和发泄普通民众的不满、表现世俗人情等作为艺术形式把“落语”（单口相声）发展起来的。

在战时的日本，这些“落语家”们需服从于日本军国主义的政策，当时他们的表演曲目中有多达53种的节目被禁演，这些曲目被称为“禁演落语（禁演相声）”。其中有的是被认为“内容低俗”的，也有很多不合战争时宜的表现“爱”、“情”、“恋”的曲目，这些被日本军部认为会破坏全民战争的气氛。

这些日本军部禁演的传统曲目，当时被日本相声艺术家们象征性地埋葬在东京浅草本法寺的“话塚”里，“落语家”们从心里喜爱认同这些传统相声，所以建了墓来纪念他们。在话塚的墓碑上镌刻着每个被埋葬的相声曲目的名字，而在每一个墓碑的背面，都被大家偷偷用小字铭刻着“名作”的字样。

话塚

被埋葬的“禁演相声”曲目

有趣的是，日本的“落语家”们在建墓时还特意开了一个文艺追悼会，因为不知道这些传统相声曲目该属于什么宗派，就同时请来了和尚和日本神道士做了两种法事，这也是日本军国主义压迫下的艺术家们在以别样的浪漫表现的抗议。

当时“落语家”演出时，日本警视厅的警察常常会“光顾”，坐在台下审查，这时，剧场跟班的伙计们会在在门口亮起一盏红灯，“落语家”们看到这红灯，就不会说一些出格的话，也不会“跑题”了。在当时的日本国内，单口相声如何去鼓舞战争斗志，是让所有“落语家”们最头疼的问题，大家只能龟缩起来，期待有一天风雨过去。

在战争中，日本的“落语家”们被要求创作所谓“国策相声”。所谓“国策相声”是指为侵略战争服务的相声。当时创作的“国策相声”的数量要数倍于“禁演相声”的数量。但是即使是“国策相声”终究是相声，很难创造出“勇猛”题材的作品。

日本国内当时被称为“枪后”，翻译成汉语是后方的意思，以区别于战争前线。而鼓励生活在“枪后”的日本人为战争效力是当时“国策相声”的使命。“国策相声”的题材都与战争有关，比如防空演习为题材的相声，比如以节俭生活支援前线为题材的相声。其中有一个相声讲一对夫妇决心攒钱支援前线，家里就放了一个储钱罐，谁有错误就罚款50元放进储钱罐，一方吵架罚款50元，一方忘了做饭罚款50元，一方出去找女人罚款50元之类的……很扯淡的内容，还有以监听告密抓特务为题材的相声。

当时的日本相声界的头领要定期去警视厅开会汇报工作。“落语家”们在警视厅时常会被训话，“你们这帮人别嘻嘻哈哈的，要认真工作才行啊。”大家心里就犯嘀咕：要相声演员“认真”工作？我们不装疯卖傻有人笑得出来吗？

在日本侵略战争时期创作的150多个所谓“国策相声”至今没有一个曲目流传下来，今天也没有一个被日本人所接受，这些粗制滥造的“国策相声”但凡有丝毫能有跨时代的艺术价值和幽默，也不至于如此。从一个侧面如实地体现了什么才是文化艺术的生命力。

今天活跃在日本相声舞台的竟还是些江户时代武士、大名为题材的内容，尽管武士、大名已经远离我们的生活。而很多被埋藏于“话塚”内的曲目在战后解禁后为广大民众所喜爱和传承，还有不少曲目获得了日本文部科学省的大奖，很多是人们所喜闻乐见的形式和内容，而这些内容被禁止的时代正反映出日本军国主义给日本文化带来的巨大破坏，而这种“异常”是战时的日本艺术家们强烈反感和无奈的根源。

以上以“落语”（单口相声）这种文艺形式为例反思了日本侵略战争。

最后关于文艺，想借用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如下讲话作为结尾：

一切种类的文学艺术的源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作为观念形态的文艺作品，都是一定的社会生活在人类头脑中的反映的产物。革命的文艺，则是人民生活在革命作家头脑中的反映的产物。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在这点上说，它们使一切文学艺术相形见绌，它们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这是唯一的源泉，因为只能有这样的源泉，此外不能有第二个源泉。有人说，书本上的文艺作品，古代的和外国的文艺作品，不也是源泉吗？实际上，过去的文艺作品不是源而是流，是古人和外国人根据他们彼时彼地所得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出来的东西。我们必须继承一切优秀的文学艺术遗产，批判地吸收其中一切有益的东西，作为我们从此时此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作品时候的借鉴。有这个借鉴和没有这个借鉴是不同的，这里有文野之分，粗细之分，高低之分，快慢之分。所以我们决不可拒绝继承和借鉴古人和外国人，哪怕是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东西。但是继承和借鉴决不可以变成替代自己的创造，这是决不能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