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谢师恩扶杖来•绛帐》

作者：原上菁

绛帐春风常系怀，虚堂习听幸无猜；

无心空掷年光去，再谢师恩扶杖来！

教我们中学数学的柯老师九秩福寿，我们相约去看她。五十年了，老师的训育依然在耳际萦迴。一路上大家争相重拾柯老师名言：

•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们记住了；

•你莫名其＂土地堂＂！（土地堂，庙也。“妙”读作＂庙＂也！）

•说平行四边形没有三角形那样的稳定性。老师比划说：＂你看那商店的栅子门，白天缩成一块板，夜晚一拉就成菱形！菱形是不是平行四边形呀？” 齐颂——“是的"！

•批评我们读书不用功，作业鬼画糊涂。说＂看人家初三（3）班巩大石......＂

当年我们上初二，巩兄何许人也不认识，柯老师最喜欢他，批评一支鞭子总悬在我们头上！巩是可想而知的“三好学生”。

文革砲声隆我们去看望老师，偶然问及那位巩学长，老师说：“不名其踪了，只有你们这些调皮佬还记得我！”

当年柯老师教两个班的代数几何，夜晚批改作业总是很晚才能去就寝。同学们感恩戴德，说老师披星戴月。

一九六五年暑期，我们九班和十班公认的优秀学生德川、李栋两人“莫名其土地堂”被中考失利，升学无望，只有报名支边去新疆。

说是档案都未抛！真是“莫名其土地堂”。

柯老师闻讯心不忍，只身赶往火车站送行，赠各人一册笔记本作纪念。站台上一片混杂，柯老师四处奔走呼号不见两个孩子踪影。号哭的人群在站台上涌动，慟天泣零激起老师浮想：伊犁河谷云飞月，洗兵条支海上波，可怜唐蕃古道的蹇骑，天边的北海呀苏武牧羊……

太远了。老师也惶恐了，她那么好的学生“莫名其土地堂”怕是日后会受苦呀！

好不容易找到了。不是在课堂上，在西出阳关的铁道上！

“竟无语凝噎”了。师生挥泪，时光一去五十年。

匆匆赶到车站送行的克宁同学早淹没在月台人海中，她是前去送行的惟一女生，也是柯老师爱徒中少得可怜的女生。豆蔻年华，惜才向学，不分男女界限，真率重情，她还给柯老师擦眼泪。情景感人也是一去五十年啊！

数学老师一般都喜欢男生。女生挨训也是寻常事。虽不选用“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格言，却少不了“你莫名其土地堂”的“庭训”！

旧时师道是何等之尊严。

柯老师是武昌江夏人氏。江夏古邑正好有一乡驿名曰“土地堂”，是土地菩薩的“道场”。柯氏族人世代采食于兹，生息繁衍，恩莫大焉。邑人读“吃”作“其”, “莫名吃（其）土地堂”，非莫名而食之也，乃先祖所赐之福也！

恩师乡音未改给我们授课，“栅子门”是里巷俗语，武汉话兼有“杂子们”之嫌，让我们一堂哄笑！严师岜容得虚堂戏笑，喝斥曰：“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莫名其(吃)土地堂！”......

此时解题迟缓的人越发胆颤心惊。

如今回忆起来，恩师是把我们在作儿女教啊。数理推演逻辑，画荻和丸心腸，哪一桩不是难忘之师恩呀！

忆得王国维一首诗，录下以飱学人：

“识尔尚孩提，童心迎世界。願尔识仕途，相逢尽青睐。”

这不也正是恩师当年布施予我们的谆言吗？

公元2014年5月记于武昌昙华林•约培

2018年9月《上上阁》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