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画家左国顺根据耿恭的故事，画过一幅油画《十三将士归玉门》，13个衣衫褴褛的大汉，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目光如炬，手里牢牢攥着自己的武器。讲述的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左国顺油画《十三将士归玉门》

画中的将士们百战余生，油画中流露出对家的渴望和大战过后流露出的坚毅与自信描绘的栩栩如生。

《后汉书·耿恭传》中，记载了东汉军队一次跨越数千里、冒雪翻越天山拯救孤军的行动，篇幅不长，但读之使人热血沸腾又惊心动魄，透笔而出的是汉民族在历史中独特的英雄气质。

东汉疆域图

自西汉张骞出使西域以来，大汉王朝将此作为自己的核心利益来经营维护，屡屡与西域前霸主匈奴发生战争。汉军神勇，匈奴不敌，尤其是著名的猛男陈汤斩杀北匈奴郅支单于并发出“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时代强音后，汉匈战争告一段落。但西汉覆亡后，匈奴卷土重来，西域各国也生出二心，蠢蠢欲动。

公元74年，东汉国力恢复后，重新经营西域，再断匈奴右臂，复置西域都护府，任命耿恭和关宠为戊已校尉。耿恭出身军事世家，家族中名将辈出，史书这么写他：“少孤，慷慨多大略，有将帅才。”但是在他小时候，他的父亲耿广就去世了。

耿恭雕塑

在耿恭被任命的第二年，东汉大军班师，耿恭率三百人驻守车师后国之金蒲城，即今天的新疆吉木萨尔县北护堡子，这里牢牢卡住天山通往北匈奴的咽喉，与驻扎在车师前国之柳中城的同僚关宠互为奥援，防备匈奴侵入西域北道。

但是大军退后，匈奴人又开始大局进攻，耿恭驻守的金蒲城被两万人包围。

耿恭临危不惧，他站在城头对匈奴大军喊道：“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在匈奴进攻时，耿恭让部下在肩头涂毒，一被射中，剧痛无比，继而伤口溃烂，史书记载说是“虏中矢者，视创皆沸，遂大惊”。之后乘夜色劫营，匈奴人没有想到耿恭会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出城劫营，史书记载“杀伤甚众”！

匈奴头领撑不住了，“震怖”，哀叹说“汉兵神，真可畏也!”溃败而去。虽然此役大胜，但耿恭知道，匈奴人迟早要回来，金蒲城无法固守。他旋即把部队带到了疏勒城，位于今天新疆奇台县，当年是汉军修建的一个要塞，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宜于久守。果然，匈奴人又来了，几万人打不过几百人？匈奴人咽不下这口恶气，非得把疏勒城踏平不可！

残酷的攻城战开始了，匈奴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死伤无数，就是攻不下城来。

他们于是变强攻为久围，把河流上游给截断了。

这一招很毒辣，守军开始缺水，一度“笮马粪汁而饮之”。

耿恭下令打井取水，打到十五丈深，仍不见水。

耿恭下拜祈祷，奇迹出现，“飞泉奔出，众皆称万岁”。

后来耿恭用了个小花招，你不是截断我水脉，以为我无水必死吗，那我就站在城头，向匈奴大营拨水玩。这对匈奴人的士气打击尤为厉害。

车师国遗址

当时的攻城战，尤其是游牧部落攻打中原王朝的城池时，如果没有内应，基本上以围城为主。这是因为游牧为主的进攻方科技能力的落后，可以参考中国历史上清军入关时的历史，大部分都是内应、叛徒开门放人。所以匈奴人也主要就是围城，意图将耿恭部饿死、拖垮。

这时传来了一个对耿恭极为不利的消息，汉明帝驾崩！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车师人叛变！

史书记载，当时的耿恭部城中“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就是把弓弩上用动物筋腱做的弦和盔甲上的皮革等都统统拆下当作食物。但是哪怕困顿至此，要塞然没有陷落。

漫长的围城中，匈奴也精疲力竭，于是派出使者招降，许诺耿恭匈奴白屋王。耿恭见到招降使者后，将他拖到城头，当着匈奴大军的面一刀斩杀，并在城头起火烧烤！此举打断了匈奴人最后的幻想，于是加紧攻城。一千年之后，岳飞写下慷慨激昂的《满江红》：“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即典出于此。

满江红（来源网络）

在前线耿恭苦战的时候，新皇继位，就是后来的汉章帝。

在匈奴包围耿恭之前，他便派出了求援的信使，就是范羌。范羌将求援的消息送达后，万里之外的东汉首都洛阳，皇帝与大臣，也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要不要派救兵？当时分为两派，反对派以司空第五伦为首，认为耿恭被围已经很长时间了，不知死活。如果派兵过去，估计早就尸骨无存了。此时另一高官司徒鲍昱站出来，竭力请求派援兵，他面对皇帝和文武百官，说出了在历史上有名的一段话，至今读起来，仍荡气回肠：“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此际若不救之，匈奴如复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意思是：将士远征，危难之际，不管他们了，对外是纵容了残暴的蛮夷，对内是伤了那些忠臣良将的心。现在要是不救他们，以后匈奴再卷土重来，谁还为大汉效命？

汉章帝虽然刚登基，但仍有着满满的血性，于是下令：启动救援计划！公元75年冬天，张掖、酒泉、敦煌三郡以及鄯善国军队共计七千人，出发了。援军中，就有耿恭部将范羌在内。

公元76年正月，七千人的援军赶到柳中城，大败匈奴与车师联军，“斩首三千八百级，获生口三千余人，驼、驴、马、牛、羊三万七千头。北虏惊走，车师复降”。虽然柳中城守将陈忠此前已经在艰苦卓绝的守城中战死了，但救援关宠一部的战役已大获全胜。此时，军中意见又为了要不要救耿恭而分裂了。反对的意见还是和朝堂中的意见一样，称：柳中城距离耿恭部还有数百里路，而且中间横亘着天山，又是大雪封山季节，救援成本太大，再说，耿恭被围困这么长时间了，说不定早就全军覆没了……大伙儿还是撤吧。但是这个时候，范羌站出来，坚决说：不！

几个将领都不愿意继续往北走了，见范羌这态度，便分了二千士兵给他。史书没有记载范羌率这两千勇士翻越天山的艰难，只记载他们在疏勒城胜利会师的一幕，“开门，共相持涕泣”。此时，疏勒城中还活着的人，仅26人。他们与援军一起南返，但是回家的路同样充满杀机，有满怀仇恨的追兵，有大雪肆虐的天险，他们且战且退，不断有人倒下。三月，他们进了玉门关，安全了，26人，只剩下了13人，“衣屦穿决，形容枯槁”。

史载，当时驻守玉门关的中郎将郑众，见到这13名勇士归来，感动不已，亲自为他们沐浴更衣，并给皇帝上疏为13勇士请功：

“恭以单兵守孤城，当匈奴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百千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

不为大汉耻！五个大字，至今令人动容。

《后汉书·耿恭传》曾记载这一幕：

先是，恭遣军吏范羌至敦煌迎兵士寒服，羌因随王蒙军俱出塞。羌固请迎恭，诸将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与羌，从山北迎恭，遇大雪丈馀，军仅能至。城中夜闻兵马声，以为虏来，大惊。羌乃遥呼曰：“我范羌也，汉遣军迎校尉耳。”城中皆称万岁。开门，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随俱归。虏兵追之，且战且行。吏士素饥困，发疏勒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殁，至玉门唯馀十三人。 衣屦穿决，形容枯槁。中郎将邓众为恭已下洗沐易衣冠 。及恭至洛阳，鲍昱奏恭节过苏武，宜蒙爵赏。于是拜为骑都尉。

汉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朝代。在汉代，中国人有了强烈的国家意识，同时也有了强烈的国家认同感与国家责任感。正因为如此，为国效力，成为当时人们愿为之赴汤蹈火的生命价值取向。

《后汉书》作者范晔将耿恭与苏武并列，认为西汉有苏武、东汉有耿恭。今天，读范晔为耿恭作传的文字，能够想象当年他是含着热泪写下来的：

“余初读苏武传，感其茹毛穷海，不为大汉羞。后览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嗟哉，义重于生，以至是乎！”

这些文字中，尽是热血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