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马晋一

《封神演义》里，纣王硬生生搞垮了商汤六百年的基业，若要究其原罪，很可能便是一封投递错位的情书。

原来，恰在纣王登基七年之时，忽然突发奇想，要到女娲宫降香。要说突发奇想，其实是冤枉了纣王，他本人原无此意，实为有人在背后推动。何人是也？当朝宰相商容。纣王在朝堂了听了建言，起初还有些唠叨，“女娲有何功德？朕轻万乘而往降香”。商容为了说动纣王，大抵也列了女娲的光辉事迹，“女娲娘娘乃上帝（古）神女，生有圣德；那时共工氏头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女娲乃采五色石之，以补青天；故有功於百姓，黎庶立祀以报之。今朝歌祀此福神，则四时康泰，国祚绵长，夙调雨顺，灾害潜消。此福国庇民之正神，陛下当往行香”。

显然，上古神女女娲素有补天之功，免社稷百姓以天灾之难，是一尊福国庇民的正神。商容这一言，纣王就没有理由不动身了。可就是这一出在善意推动下的降香事件，最后却演变成让帝国天翻地覆的导火索。

事情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商纣七年三月十五日，纣王梳理了正式的发型着装，领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便向女娲宫进发，沿途百姓家，家家焚香设案，户户结彩铺毡。这本是一件普天同庆、皆大欢喜的事，可就在纣王进宫上香那一刻起，帝国的走向却发生断崖式下跌。原来，不偏不巧，此时刮起一阵无名狂风，卷起帐幔，现出女娲圣像。纣王顺着风事，抬头一看，这一看这就惊呆了。且看原著描写，“容貌瑞丽，瑞彩翩翩，国色天姿，宛然如蕊宫仙子临凡，月殿嫦娥下世”。

一旁的商容大抵也觉察纣王表情的异样，急急上前在耳畔轻语道，请圣驾退香回殿。纣王正入迷处，回首瞪了商容一眼，却唤侍驾官拿笔墨纸砚来，放言要作诗一首。

大概是有感而发，纣王颇有些下笔如有神之势，不一会儿，行宫粉壁之上，便有着诗一首。且看，“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不得不说，纣王这首诗写得有些文采，参照当时文风，也挺前卫、后现代的，颇穿越至盛唐时节颇为流行的七律的意味。不过，若按照上古时代流行的诗体，风格大概要该成这样，梨花带雨兮美人姿，顾盼妖娆兮侍君王。

但无论如何，这应该是一首轻佻的情诗。

商容一看，背后汗如雨下，他原本以为这位荷尔蒙过剩的帝国领导大不了调皮一下，做一个不太规矩的游览者，柱上题词“纣王到此一游”，未想如此胆大，竟有猥亵神灵之意。这位为帝国奉献一生的老臣，连忙踉跄上前道，“女娲乃上古之正神，朝歌之福主。老臣请驾拈香，祈求福德，使万民乐业，雨调风顺，兵火宁息。今陛下作诗，亵渭圣明，毫无虔敬之诚；是获罪於神圣，非天子巡幸祈请之礼。愿主公以水洗之，恐天下百姓观见，传言圣上无德政耳！”

商容这话，当然说得没错。纣王此行目的是干嘛？自然是“祈求福德，使万民乐业，雨调风顺，兵火宁息”。前面三小句都好理解，天子当为民着想。重点却在最后一句“兵火宁息”。原来，这纣王登基以来，大抵继承了前朝的家底，政权的过渡总体还算平稳，按原著描写，“纣王坐享太平，万民乐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夷拱手，八方宾服，八百镇诸侯尽朝於商。”可就在商纣七年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春二月，忽然报到朝歌反了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袁福通等”。其实，以当时商朝的军事实力，对付七十二路诸侯实非难事，这无非肤癣之疾。商容却有主张，他觉得这个不大不小的军事事件，恰恰是个契机，自以为聪明地想借机发酵一番，让纣王和神仙搞好关系，以塑造一个敬天守德、勤政为民的君王形象。

可惜的是，商容本想借题发挥，未想弄巧成拙，他打错了算盘。

同样打错算盘的，还有纣王。这位自以为秉得天命、高高在上的至尊天子，正为能信笔写出这篇富有超现代主义元素的情诗而自鸣得意，他甚至认为，女娲会为他的一片痴心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在孤芳自赏。

这下，麻烦大了。

纣王这封错投的情书，正如商容所预料的，终究要引起女娲报复性的反弹。果不其然，这位火云宫朝贺三圣（伏羲、神农、轩辕三皇）完毕，返回道场的女神方闻此事，便勃然大怒，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且看她如何操作。“唤彩云童儿把后宫中金葫芦取来，放在丹墀之下，揭起葫芦盖，用手一指；葫芦中有一道白光，其大如椽，高四五丈有馀。白光之上，悬出一面来，光分五彩，瑞映千条，名曰招妖幡。”

不一会，天下群妖俱到行宫，听候法旨。女娲打量群妖，随即选取了三位道行颇深且行事机灵的妖精，一只是千年狐狸精，一只是九头雉鸡精，还有一只是玉石琵琶精。只见女娲正色道，成汤气运黯然，当失天下，你三妖可隐其妖形，托身宫院，惑乱君心；俟武王伐纣以助成功，不可残害众生。事成之后，使你等亦成正果。

这三妖中的翘楚者，便是后来托身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祸乱商汤二十八年的千年狐狸精。而纣王这封跑偏的情书，恰是射翻了潘多拉的宝盒，层层叠叠的危云正笼罩在朝歌城上方。存在了六百余年的商王朝，其实离覆灭已然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