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文选》二十卷 （宋）苏轼著 （明）锺惺选评

明刻本 “姚鼐”跋 叶启芳跋 二函十六册

钤：叶启芳印（白方）、天涯芳草（朱方）、叶启芳丁酉六十藏书（朱方）、学贵适用（朱方）、莲花池畔人家（朱方）、姚乃鼎印（白方）、姚氏君大（白方）、傅木号李唐长寿（白方）、种竹万竿，垂钓一壑（朱方）、叶启芳藏（白）、姚乃鼎印（白方）

苏东坡，一代文豪也，名列“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喜爱其诗文者历代不绝。其诗集、文集版本繁多，历代各地皆有刊刻，又有各种注本、选本及评本相翼而行，蔚为大观，广为流传。

姚鼐

此明锺惺评选《东坡文选》二十卷，收录苏轼所撰赋、序、传记、论、策、表、书、颂等文体 23种，凡 208篇，前有锺惺序，开篇即将东坡文与战国文并举：“或曰，东坡之文似战国。予曰，有东坡文，而战国之文可废也。”断语颇为大胆，且在此之前，从未有人道之也。

锺惺（1574－1624）字伯敬，号退谷，又号止公居士、晚知居士，湖广竟陵（今湖北天门）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官至福建提学佥事，后以父忧归里，著书立说，晚年近佛。《明史》有小传，称其“貌寝，羸不胜衣，为人严冷，不喜接俗客，由此得谢人事”。所著有《隐秀轩集》三十二卷、《诗经图史合考》二十卷、《史怀》二十卷、《楞严如说》十卷及《古名儒毛诗解》二十六卷，编有《合刻五家言》等。锺惺最为后世所知者，乃是与谭元春共同编选之《唐诗归》三十六卷、《古诗归》十五卷，后世合称《诗归》，是编强调所选皆“真有性灵之言者”，肤者、狭者、熟者、滞者、木者及陋者一概不录，以探求古人作诗之真正旨趣为宗旨。

明刻本《东坡文选》卷首

锺惺、谭元春选编《诗归》之前，明代前后七子曾在文坛发起拟古运动，欲以复古振衰救弊，主张以模拟入手，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至万历中叶，拟古运动逐渐式微，由公安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所代表的“公安派”开始崭露头角。三袁追求个性自由，反对复古与拟古，主张独抒性灵、率真自然，强调“趣”“韵”，推崇民歌及通俗文学，部分作品几近俚俗。《诗归》之选虽然延续了公安派对于性灵之强调，但对公安派之近乎俚俗又有所匡正，倡导“幽深孤峭”，求新求异。《诗归》付梓行世后，承学之士，家置一编，性灵之说亦随之深入人心，对于晚明小品的兴起与发展影响极大。因天门古称竟陵，故后人将锺惺、谭元春所代表之流派称为“竟陵派”，将二人并称为“锺谭”。对于该段历史，《明史》总结为：“自宏道矫王、李诗之弊，倡以清真，惺复矫其弊，变而为幽深孤峭。与同里谭元春评选唐人之诗为《唐诗归》，又评选隋以前诗为《古诗归》。锺、谭之名满天下，谓之‘竟陵体’。 ”

明刻本《东坡文选》序言

明代中后期，随着程朱理学的影响逐渐减弱，人们开始强调个性表达，带有个人观点与审美取向之评点逐渐兴盛，文坛上涌现出大量的评点家，如徐献忠、李开先、归有光、杨慎、茅坤、王世贞、陈继儒等，锺惺亦其中一员。这些评点家所评点之范围极广，涉及经、史、子、集各类，远及秦汉散文，近至晚明戏曲小说，层出不穷。而锺惺所选辑评点者，除万历四十二年（1614）《诗归》五十一卷外，尚有万历四十五年（1617）评点《三国志钞》八卷、《水经注钞》六卷、《世说新语钞》二卷，此三书后汇辑为《三注钞》，另有万历四十八年（1620）评点《东坡文选》二十卷。

据其友人陶.为锺惺评本《公羊传》作《锺伯敬评公羊谷梁二传叙》称： “……独于竟陵得吾友锺伯敬所评公、谷、国策、国语、前后汉、三国史暨通鉴纂、昌黎选、东坡选、古今文选与夫朱子纲目传、五经文字观诸遗书一十八种，归途展玩，差为快耳。”可知经锺惺所评者，至少有 18种之多。而《中国古籍善本目录》中署名锺惺者，多达 60余种，可见在明末评点家中，锺惺可谓产量颇丰者。

《东坡文选》乃锺惺自苏轼大量散文中精选 208篇，加以评点而成，书成于万历四十八年（1620），前有自序，末署“明万历庚申岁七月十五竟陵锺惺书”。锺惺在序言中阐述作文之理，分析时人对于苏轼研究之不足，认为时人对于东坡散文之理解太过肤浅：“今之选东坡文者多矣，不察其本末，漫然以‘趣’之一字尽之，故读其序、记、论、策、奏议，则勉卒业而恐卧；及其小牍小文，则捐寝食徇之。”锺惺不满于时人将东坡文章简化为一“趣”字，未能体现出东坡之“真学问”及“真文章”，继而称：“夫东坡而非文人也则可，东坡而文人也，岂有不知其文之妙者哉？以为吾舍此有自学问、真文章，理义足乎中，而气达乎外，胆与识栩栩然、谡谡然、蓬蓬然于笔墨之下，取战国之风调，易以己所欲言，而其渊源相去远矣！世有病战国之文无当于道，而爱其文终不能废者，吾请以东坡之文代之。”该序因观点明确，同时极具时代气息，故为今人研究锺惺文论及明代选本的重要史料之一。

明刻本《东坡文选》惜抱老人跋语

该书成后，在明代曾有三次刊刻，分别为万历四十八年（1620）闵氏朱墨套印本、九行十九字白口四周单边本及八行十七字白口四周单边本。寒斋所藏该书为八行十七字本，序言末端有自称“惜抱老人”者墨笔题识二行：“长公文最足开人意，伯敬此选足揽其胜。俗本板多漫漶，不可读，觅得此本，心目为之一开，是明板书之佳本也。宝藏之。惜抱老人漫识。”末钤“姚乃鼎印”白方。惜抱老人藏印所见多矣，然此印为首见。题识中“长公”即苏轼，当时苏氏一门三杰，时人皆以苏轼为长公，苏辙为少公。

姚乃鼎印

叶启芳藏书印“叶启芳丁酉六十藏书”

惜抱老人乃姚鼐晚号。姚鼐（1732－1815）字姬传，一字梦谷，学者称惜抱先生，安徽桐城人。乾隆二十八年（1763）进士，官刑部郎中，所著有《左传补注》《国语补注》《公羊传补注》《九经说》《老子章义》《庄子章义》《惜抱轩书录》及《惜抱轩全集》等等，又选编有《古文辞类纂》及《五七言今体诗钞》，于当时及后世文坛影响极其深远。乾隆三十八年（1773）四库馆开，姚鼐破格入馆充纂修官，参与撰写四库提要稿，然而当时四库馆中学者以汉学派为主，注重考据，以宋儒为宗的姚鼐在馆中与同僚们显得格格不入，故于乾隆三十九年（1774）乞养南归，先后在扬州、安庆、南京等地主持书院讲席近四十年之久。

毛岳生于《惜抱轩书录序》中曾记：“当乾隆间，考证之学尤盛，凡自天文、舆地、书数、训诂之学皆备。先生邃识综贯，诸儒多服，而终不与附和驳难，惟从容以道自守而已。时纪文达为四库全书馆总纂官，先生与分纂。文达天资高，记诵博，尤不喜宋儒。始，大兴朱学士筠以翰林院贮有《永乐大典》，内多古书，皆世阙佚，表请官校理，且言所以搜辑者。及是遗书毕出，纂修者益事繁杂，诋讪宋、元来诸儒，讲述极庳隘谬戾，可尽废。先生颇与辩白，世虽异同，亦终无以屈先生。”毛岳生为姚鼐弟子，所记不免有所偏私，然姚鼐与当时四库馆中学术风气相左，却是事实。晚清民国学者胡思敬在《跋翁苏斋手纂四库全书提要稿本》中所记略为公道：“乾隆四库馆纂修之役，纪文达实总

其成，排斥宋儒，以伸一己之见，同流辈多不然其言，姚姬传诋之尤力。 ”

明刻本《东坡文选》内页

乍睹惜抱题记，未及多思，诧异于姚鼐对于锺惺之选如此首肯，盖此前从未读到姚鼐评价锺惺及竟陵派之语，遂细寻二人文脉相通之处。或是有意寻之，竟然也勉强找到一二。姚鼐尝编有《古文辞类纂》，取之《东坡文选》相对而看，二书立身不同，各有着眼点，锺惺仅选东坡一人文章中合己意者，姚鼐却是选取自先秦至清代诸家古文中入目者。两人所选范围不同，旨趣亦相异，就二者序言所述，锺惺所取重点在于：“能全持其雄博高逸之气，纡回峭拔之情，以出入于仁义道德礼乐刑政之中，取不穷而用不敝，体屡迁而物多姿。”姚鼐所取重点则是：“为文者八，曰神、理、气、味、格、律、声、色。神理气味者，文之精也；格律声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则精者亦胡以寓焉。学者之于古人，必始而遇其粗，中而遇其精，终则御其精者遗其粗者。”

乍视之，二者不同之处在于锺惺措意文章格调，而姚鼐重乎写作技法，但细细翻阅，二者之着眼点又有相合之处，最典型者，锺惺并非只在意格调气质，亦在多处强调古文技法之重要，如《东坡文选》卷五《秦》，锺惺评曰：“‘非有道也’‘非幸也’二语之中夹‘特巧耳’一语，文法同而文气不碍，纡回而顿挫。 ”又有卷六《思治论》篇，锺惺评曰：“极大头脑，以一极微事实之，意在言外，此古文之法、之力，读□山至言知之。”而卷七《御试制科策》篇中，锺惺评论某处：“似懈而不懈，似累而不累，古文转落之妙，往往如此。”此皆针对文章技法而言。而锺惺、姚鼐意趣相投之最为有代表者，乃东坡《秦始皇帝论》一篇。锺惺将该文收入《东坡文选》卷五，尾评为：“以极迂起，以极切收。如此文字，方是有原委。”而姚鼐则将该文编入《古文辞类纂》卷四，评曰：“起段真古今不可移之论，惜乎其不可返矣。”二者虽然评语不同，却同是对于东坡文章起笔方式之激赏，而着眼点，自然同是因为写作技法。

叶启芳藏书印“叶启芳印”“天涯芳草”

然吾得意于找到锺惺、姚鼐二者之异同时，艾俊川兄却笑而指出，此本自称“惜抱老人”之题记，笔迹与姚鼐常见书法大不相同。艾兄一语惊醒梦中人，吾当即自格调、技法中抽身而出。再睹字迹，果然迥异于姚鼐常见字体，不由大为拜服艾兄。

该书乃是早年得于天津古籍书店，两函十六册，以木夹板装池。当年罗致此本，除序言页有姚鼐跋语外，卷前尚有署名“天涯芳草室主人”跋语一页。彼时醉心稿钞校本，凡有手泽者，皆不肯放过，幸而彼时书价尚可，今日思之，恰如锺惺言“惜乎其不可返矣”。

《东坡文选》叶启芳跋语

天涯芳草室主人名叶启芳（1896－1975），广东三水人。民国间曾就读于燕京大学，毕业后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讲授经济学课程，后任职于商务印书馆、神州国光社，抗战后到香港，任《星岛日报》增刊《晨报》主编，并执教于中国新闻学院，1949年后任华南联大文学院院长、中山大学图书馆馆长等职，译有《社会斗争史》《政府论》及《基督教的基础》等。《三水文史》1984年第二辑载有黎民兴所撰《叶启芳小传》，言及反“右”时叶启芳被遣送回乡务农，最后“叶得病逝世。当时叶子媳侨居国外，音讯不通，乡人将叶遗留书籍变卖作葬殓费”。

叶启芳于该书卷首跋语全文为：“明刊《东坡文选》廿卷，分订十六册。万历庚申竟陵锺伯敬评选，全书遍布圈点，每篇文章，除总批外，尚有眉批、旁批，盖纯为古文家之言。伯敬自序，申言东坡文出战国，且云有东坡文，而战国之文可废。此可见评选者之目的矣。书前有‘学贵适用’及‘莲花池畔人家’二印，伯敬序文之后，有姚惜抱跋文，云‘觅得此本，心目为之一开，是明板书之佳本也，宝藏之’，则不免过誉矣。然全书白净，似未经读过者，宝藏之，垂暮之年，此以娱老也。一九五九年五月一日天涯芳草室主人谨志。”末钤“叶启芳印”白方及“天涯芳草”朱方。

广东惠州西湖畔苏东坡与朝云像

检《中国古籍善本总目》，该书国内公馆九家有藏，近年拍场上亦时有得见，而明版书对于清乾隆年间而言，几近于今时之视民国石印本，确实无甚版本意义，故叶启芳认为“姚鼐”对区区一部明版书“宝藏之”，实属过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