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卿美

林则徐虎门销烟后，鸦片贸易仍然没有禁绝。除了英国用战争手段强力干预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地方官员参与的鸦片走私。一些官员利用职务之便，包庇或纵容相关商船走私鸦片，从中抽成获利。有些缉私官员，一边查禁一边走私。那么，他们是如何走私的呢？

美国商人亨特对此有亲身经历，他曾跟随一艘飞剪船到达南澳，即今天的汕头南澳县。这是一个鸦片集散地，专门辐射福建等地。根据他在《广州番鬼录》中的记载，我们进行还原一下。

首先是接受当地官员的询问。船只刚刚抵达抛锚，悬挂着“副将”旗帜的两艘中国官船迅速驶来。长官询问，为何来南澳？船长解释，说从新加坡来，遇到逆风，被迫飘到南澳，想在此补充木柴和淡水。长官从靴筒中抽出一道官方禁令，向船长大声宣读，意思是，皇上有旨，任何外国人不能到广州以外的地方做生意。希望补充给养后立即离开。船长不断点头称是。

然而，长官一行人并没有离开。长官让众随从回到自己的官船上，自己与书办进入商船进行例行检查。一到舱内，顿时画风就变了。刚刚还是办公事，现在立即成了密会。长官小声问，你们带了多少箱？船长说，有200箱。两人在谈话中，反复提到“金沙”一词，其实就是抽成佣金。一切按老规矩办。经过一阵窃窃私语后，双方还喝了一杯酒，抽了一支雪茄烟，然后，长官离开告辞。官员一走，买货的商船立即上前，查验货物，卸下装船，交易结束。

从亨特的记载中，透露出几个信息。一是官员默许鸦片走私。二是官员在鸦片走私中有抽成。三是抽成多少是按具体箱数来算。

一般抽成比例是多少呢？据英国人宾汉在《英军在华作战记》中记载，每箱鸦片通常要给水师提督和他的手下5-10元。中国官员每月以检查的名义上船，根据货物量进行抽成取款。

鸦片开箱检查图

这个抽成比例高吗？其实是不高的。林则徐未到广东之前，每箱鸦片价格在500元。在林则徐颁布缴烟令后，迅速涨到每箱3000元。广东以外的其他地区，如福建的鸦片，每箱只有1000-1600元。即使按每箱500元，抽成10元来算，也只是2%的比例，已经算是良心价了。

水师，在广东就是专门负责缉私的。他们有缉私的执法权力，也有贪腐的最大便利。水师缉私，以巡船为主，就是开着船到鸦片船经常出没的海面去检查。巡船走到哪里，钱基本就收到哪里。

韩肇庆，曾是虎门销烟前的水师副将，专门负责鸦片缉私。他抽成有个不同，就是拿钱的同时，还要鸦片贩子上交100箱鸦片。上交的鸦片不是自己抽，而是作为自己缉私的战果，用来展示、邀功。

水师们胆子越来越大，甚至公然用巡船走私鸦片。1837年，韩肇庆与手下一帮人，用四艘巡船开始走私。他们在伶仃洋外国商船与广州城之间频繁来往、穿梭。由于是巡船，官家身份，大家都以为是缉私的，谁也没想到，船里面装的都是鸦片。这个走私量有多大呢？根据《番禺县志》记载，韩肇庆担任副将以来，走私鸦片大约为每年4-5万箱。以每箱500元计算，至少获利2000万元。

韩肇庆的钱自然是不能独吞的，除了手下众将要打赏，还要孝敬领导，如当时的两广总督邓廷桢。实际上，邓廷桢也是默许的，否则在他的眼皮底下，如此猖狂地走私鸦片那是不可能的。美国人马士对此一语道破，他说，从下边的窑口、差保、营汛、巡船、水师，再上至粤海关监督、巡抚、总督，甚至远在京城的各尚书衙门内，大小官员都会得到好处。所有人都得好处，鸦片走私泛滥也就再正常不过。

作为两广总督，邓廷桢能拿到多少钱呢？民间传言是，每月至少3.6万两白银，大致相当于1000万元人民币。民间百姓直接作诗《十八咏》讽刺邓廷桢，说他是“两广师船皆私有，月入三万六千银”。

走私的猖獗，直接盖过了合法的鸦片贸易。

有英国鸦片商人直接上书英国政府，说鸦片在中国的泛滥，主要原因是中国官员的纵容。英国首相巴麦尊在《致中国宰相书》中，指责中国官员包庇和纵容鸦片走私。但禁烟却先从外国人开刀，让那些走私的官员逍遥法外。

当林则徐到广东的时候，对广东官员参与走私活动的情况也非常震惊。他对广东水师进行了彻查，发现里边完全烂掉了。除了韩肇庆，还有众多官员涉案，有开窑口经销鸦片的，有铸钱的，有开设快蟹船的。有人发财后，竟然还捐了更高的官，更搞笑的是，捐官后又来负责缉私。最终，在邓廷桢的干预下，韩肇庆竟然没有得到惩罚，竟然还协助林则徐进行禁烟。

最终林则徐也不得不承认，禁烟要先治吏。

其实，这就是制度化腐败。专制的权力唯我独尊，没有任何监督，自然会造成各种塌方式腐败。可怕的是，制度化腐败又演变成了腐败化制度。1820年左右，葡萄牙人在澳门专门设立了一个行贿基金，从输入澳门的鸦片中每箱征收40元，专门用于对清廷官员的行贿。洋人给中国官员设立行贿基金，实在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