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彦创作的《昔日乌鲁木齐》（局部），鲜活地展示了半个多世纪前的城市旧貌。

如今的乌鲁木齐，高楼林立，洋溢着现代化都市风情。鲜有人记得，乌鲁木齐还有城门、城墙时是何种模样？旧时，这里的人民又是怎样的生活状态？借助于文字史料，今人仅能查询到只言片语。有一位老人却将乌鲁木齐昔日图景，用画笔再现成一幅12米长卷，画面上有旧时的街道、建筑、水磨、菜地、六根棍（一种马拉轿车）和原木搭建的西大桥，更多的是活色生香的人物生活百态。

年近九旬的马文彦，在小西门附近出生长大。乌鲁木齐于他，是故土与家园。老人清瘦健朗，谈吐儒雅，聊起儿时这座城市的样貌，脸上颇有神彩：“画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我亲眼见过的。之所以画下来，是因为老了总怀念小时候的时光，也是借画作来对比今夕，告诉年轻人珍惜当下。”

从小痴迷绘画自学成才

1920年，马文彦的父亲从甘肃与朋友结伴来到新疆，在民政部门供职。1929年，马文彦作为家中长子出生了。

“我家就在小西门附近，这个临街的门就是我家，进去是一处小院。门口那个穿棉袍、背书包的娃娃就是我。”马文彦拿出一幅画作，指着画中的小男孩，笑着说：“瞧,我手中拿着个小板凳呢！当时，班里桌椅紧缺，我又老实，总抢不上座位，只得每天带着板凳上下学，还得了个‘板凳娃娃’的绰号。”

早在马文彦五六岁时，父亲常领着他穿过一道道城门到城里。在南大街（今解放北路南端）附近，指着各家商铺牌匾教他认字——“德生堂”“凝德堂”“昇恒茂”，并数出哪些是书法名家所题。小小举动，于他算得上是点滴启蒙。

上小学时，马文彦每天路过一家商店时都要驻足良久。店里摆着很多瓷器，上面描绘着山水和人物。追忆起来，他饶有兴趣地说：“那些瓷器可把我看呆了，几次上学都差点迟到。久而久之，我竟喜欢上了绘画艺术，想尽法子找些资料，自学起来。”

1945年，马文彦初中刚毕业，父亲感染风寒卧病在床，一年后故去。一家生计，仅凭母亲在新疆日报社当折页工的薪资维持，马文彦不得不辍学。当时时局动荡，工作难寻。赋闲在家的他，最大的爱好便是写写画画，自娱自乐。

1947年，城隍庙（今新中剧院附近）的戏班子，准备演出秦腔《白玉楼挂画》和《二十四孝》，需画作配合。戏班子老板听说小西门有位青年喜欢画画，便登门求画，没有报酬但可免费看戏。马文彦欣然同意：“那时，我不知透视、解剖为何物，就是画个人儿，像模像样就行了。‘二十四孝图’似连环画一样，演出时舞台效果不错，大受欢迎。从此，我对绘画更为痴迷了。”

求艺之路，没有老师，马文彦全凭自学感悟。当时，位于南梁（今延安路新华书店附近）的中苏友好协会里，陈列着许多雕塑和油画，但未对外开放，马文彦便隔着窗户如饥似渴地临摹、素描。后来，他在书店发现一本艺术杂志，经常刊登油画家列宾的画作，于是省吃俭用买回，在家中反复临摹。

随手描绘热爱的生活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马文彦成为一名小学教员，教授美术和音乐。业余时间，他与几名文艺爱好者成立了新疆民盟团结剧团，他负责弹奏乐器。不久，该团被并入新疆歌舞团（今新疆艺术剧院歌舞团）。

1951年，马文彦随同新疆歌舞团前往南疆。一年多中，他实地调查了解到新疆和平解放前南疆农民遭受的苦难，内心受到震撼，他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上百幅主题为《记恶罪行史》的宣传画。

画作直观形象，在乡村巡展时备受老乡们欢迎。因表现突出，1953年，马文彦被调入新疆幻灯片制造所，任美术编辑，负责设计片头及字幕，用多种语言向少数民族群众宣传党的政策、普及科学知识。

上世纪60年代，新疆幻灯制片厂组建了。当时，国产电影数量有限，电影播出前须放映幻灯短片，多是些与百姓接近性强的题材。马文彦记得：“我们厂制作的《打狼英雄加克亚》的幻灯片故事，很受北疆牧民欢迎。反对封建礼教的爱情故事《艾力甫与赛乃姆》，常播不衰。”

1991年退休后，马文彦加入了新疆老干部书画协会，绘画作品多是民俗风情题材。多年来，他养成了个习惯，随身带个速写本，遇到有趣的人与事，不时驻足来张速写，捕捉瞬间的人物神采，回家后再进行二次创作。其中，《春风日暖育羔图》获全国第二届感动人生美术作品展一等奖。

说到此，马文彦拿出一本速写作品集，津津有味地讲述画中每位人物的背后故事。“瞧这个卖菜老太太，就在我家门口巷子常年卖菜，待人非常和气。大夏天，一位身着皮袄的牧民骑着马吆着骆驼，一看就是从南山来的……”几年光景，马文彦便积累了几十幅民俗画作。其中，不少画作描绘的是他童年见过的真实人物，凭借记忆重现了出来。“这幅《杠子羊肉》，是我小时候在街上看到的。商贩背着杆秤，擎着一根杠子，顶端挂着羊肉，走街串巷吆喝售卖。商贩服务态度很好，肉也很新鲜，偶有赊账的，在杠子上刻个道就算是记账了。再有这幅《赶紧》，画的是在南门出售酸奶的妇女。”

旧影新颜家园情

见到这些作品，画友们极为赞赏，年长的被勾起旧忆，年轻的对往昔生活有了鲜活的认知。有人提议，不如来一幅完整的长卷，将乌鲁木齐旧时风貌呈现出来。其实，早在1962年马文彦就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当时，乌鲁木齐主城区改建，我就想如果能把旧城画下来，会留下一份记忆。”同时，他也有一丝顾虑：“这是一项宏大的工程，画面必须真实严谨。我是在小西门跟前长大的，对那周围的事物很熟悉，但说到南门、北门、东门，很多细节拿捏不准。”

1998年，马文彦着手动笔，边画边四处拜访老辈人，问询每一座城门及周边城墙、标志性建筑的细微之处，现场记录后用画笔再现，再请受访人核实修改。

乌鲁木齐有城墙、城门的历史漫长，画中勾勒的年代选取在何时呢？这一点，马文彦经过深思熟虑：“我将时间落脚在1947年，那是我儿时熟悉的城市模样。

那时，南门有个露天市场，人们在这儿买卖热闹非凡，这一画面反映了当时人们生活的状态，是典型的社会缩影。”

这幅宽0.45米、长12米的画作长卷，定名为《昔日乌鲁木齐》，费时4年才完成。从南门外的市场起笔，到大西门外山西庙景观、小西门外旧貌，最后以红山嘴子庙会收尾，刻画了百余位形态各异的鲜活人物。画面中，城隍庙门前是个热闹地，小吃云集，小贩担着筐子卖菜。马文彦对那些曾经与生活休戚相关的建筑很有感情，他指着画中城隍庙说：“半个多世纪前，看戏是人们的一大娱乐消遣。看到这城隍庙，我就会想起曾经在这里看过的大戏。可以说创作过程就是回忆小时候的时光，很是快乐。”

2002年，《昔日乌鲁木齐》创作完成，引发了不小轰动，称赞其为鲜活而珍贵的史料。此后，马文彦依据多年在南疆的见闻，又历时两年，2006年长卷《边城春光图》问世，描绘的是喀什巴扎的市井图，有上千位人物。对于两幅凝结毕生心血的长卷，他极为珍视：“我怕心中那座旧城被遗忘了，追溯再现是因自己喜爱，也是在品赏新旧对比之中，展现国家发展的日新月异，城市面貌的巨变，让我们更加热爱这座城市。”（文/图记者王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