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公元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三日，这是一个平凡的日子，却又是一个悲壮的日子—— 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首先，请读者先 默哀一分钟，而后继续阅读这篇文章。

今天，警报的鸣笛在南京城的老街深巷响彻，历史的浪潮混卷着远山的残阳。我看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发觉自己也被裹卷进去了。身不由己，踉踉跄跄，被人潮所挟，被声浪所融，被一种百年不灭的酷毒所怖。 这样的观看是一种晕眩，既十分悲恸又十分模糊。因此，我不得不在图书馆之中的资料区逡巡，在人群全都离去的山脚下独自徘徊，一点点地找回记忆、找回历史。 晚风起了，夹着细沙，吹得脸颊发疼。你问我，发疼的难道真的是脸颊吗？我说不是，是心。

一、谁的滑铁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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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谈起南京大屠杀这场八十多年前的悲剧时，许多人会这样告诉我：你不妨写一篇文章来纪念一下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以提醒人们勿忘国耻。我说，这不是我们的国耻！这是日本的国耻，这是我们的国难！首都南京的沦陷，这是民国军方与政府的耻辱。但此后对于手无寸铁的平民的屠杀，却是日本军方的耻辱：对一支现代军队而言，道德军纪沦丧至此，业已不配称作军队，比之禽兽亦无不可。我已不想再提起这场屠杀导致了多少人的沉睡，因为三十万的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彻夜难眠，即使梦回也会吓出一身冷汗。站在南京城里，繁华的市井喧嚣永远也无法掩盖八十年前的血迹。在这里，我仿佛听见了郁愤与不甘的悲鸣，白发老母守着柴扉恸哭，牙牙稚子在襁褓里窒息，枪声排云响动金陵的河水，万转千回的秦淮河里也遍布着国人的尸体……穿越历史的沉重其实远不是我一人所能承受的，这次屠杀，应该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是日本。有意思的是，我在一篇文章中读到，日本人松本健一引黄文雄说法，认为中国历史上，南京多有屠杀。比如322-324年王敦之乱¹；549年侯景之乱（梁武帝死于此役）²；太平天国之乱（所谓“太平时，王杀王”；天京攻防战（著名的曾剃头、曾人屠来源）。还扯到了1645年的扬州十日，宣称扬州大屠杀死者八十万人以上³。

——这个逻辑，微妙又险恶。这个逻辑在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南京经常有屠杀发生，日军屠杀，亦是历史。在这里我们并不是想煽动民族仇恨，我只是想说：当一个民族在当时连错误都不敢承认，反而绞尽脑汁文过饰非时，这个民族在当时的尊严已经荡然无存。这场战争，不是中国抗战的滑铁卢，是日本尊严维系的滑铁卢。

二、钟山下的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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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人类的历史长河当中，抗日战争算是一道波澜，南京大屠杀算是一撷浪花，至于这场大屠杀中的幸存者，就是这历史褶皱里的一粒微尘。然而，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小小的微尘——这些作为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为后人保留第一手战争史料的老人。

截至此时，今年去世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已逾20位。

对于这二十位老人的去世，有人看到的是一段历史记忆的丢失。而我，看见的是一道道深深的伤口，在这些伤口上，一个古老的民族正在流血……

以一种色调贯穿始终，比色彩斑斓的人生高贵得多。八十年来，这些老人始终惦念着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作为幼儿，他们失去了父母，作为孩子，他们失去了兄弟，作为父母，他们失去了稚子。可他们仍旧坚强地活着，因为，沉冤未曾昭雪前，你我无力论死生……他们的色调，是血色。

魂魄归来兮！在这场大屠杀中，每一个灵魂都成了蝼蚁，再高的职位、再多的财富、再悲的哭喊，比之于韶华流失、岁月沧桑、长幼对视、生死交错，都成了皮相。枪炮声起，年迈的老母与健硕的汉子一同奔忙，刺刀前伸，日军的无耻与我人的悲伤却有不同的分量。

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老人去世了20位，钟山下的油灯毁弃了20盏，以历史为灯油的油灯，终究难逃历史的拘索。

魂魄归来兮！

三、自己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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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我将把最直白的历史交给大家。这些史料经过包括南京大学师生在内的许多人的整理，已经较为完整地记录了幸存者的口述。

季培生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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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杀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当时日本人差遣了个先锋队，大队人马还没有过来。先锋队就到了我家，把门敲得叮叮当当的，我外婆把外面第一道闸门一开，外面的人就把门砸开了。哎，那个时候日本人在南京毫无理由地见人就打。我就站在旁边，还有我妹妹也在，就站在我旁边。日本兵就在舅舅身上捅，捅了一刀。走了以后，（被）打倒的（奶奶）不算，日本人把外婆和奶奶的侄子，一共两个人都带走了。我家奶奶的侄子，当时在我家学木行，也被带走了。过了一天又把我家姨夫带走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就带走了。说带走就带走了，到现在也没再见过。两个日本人就把我家三个人都带走了，我奶奶也给打得起不来了。半个小时之内，日本人的大队人马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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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翠英老人1937年时12岁，一家六口住在许府巷33号-3，靠种菜卖菜为生。在南京大屠杀的这场浩劫里，杨翠英老人的父亲、舅舅都被日军带走残忍杀害。杨翠英老人的左耳被日本人一巴掌打聋，在难民营出生的弟弟也被日军活活踩死，母亲因此哭瞎了双眼……

常志强老人生于1928年，当时住在白鹭洲公园金陵闸一带，日军侵占南京期间，他的父亲、母亲、姐姐和4个弟弟都被杀害，他自己因为受了惊吓昏死过去，才逃过一劫。

灾害降临时，夏淑琴老人只有虚8岁，全家祖孙九口人中七口人惨遭屠杀，外祖父、外祖母、父母亲、两个姐姐、一个妹妹无一幸免。夏淑琴身中3刀昏死过去，醒来时身边只剩下一个4岁的妹妹哭喊着要妈妈。

任静萍老人一家住在三山街承恩寺43号。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时，任静萍被日军的炮弹炸伤，尾骨受伤，好在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

当年刚出生的周文斌老人，被日本兵用枪打掉了脚趾头，因为年纪太小时常哭闹，家人差一点狠心将他丢弃，后来靠着喂稀饭才存活下来。

方素霞老人在逃难过程中由于医治不及时导致右耳失聪。老人口述：“从小就经常做噩梦，看到日本人就害怕。他们杀人狠得不得了。”

历史永远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女孩，地狱就是地狱，不可能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成天堂。这是这些老人自己的真相，同时也是历史的真相。

四、追询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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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对于南京大屠杀，像继承者多过追忆者，我们不仅追忆这段血色的历史，我们更要从这段血色的历史中继承中华民族的尊严与力量。只要历史不阻断，时间不倒退，一切都会衰老。老就老了吧，安详地交给世界一副慈祥美。假饰天真是最残酷的自我糟践。没有皱纹的祖母是可怕的，没有白发的老者是让人遗憾的。没有废墟的人生太累了，没有废墟的大地太挤了，掩盖废墟的举动太伪诈了。 还历史以真实，还生命以过程。这就是人类的大明智。

然而，历史最有意义的，不在于它的吸引力，而就在于它的继承性。老人们脚下的这块土地给了他们那么多无告的陌生，那么多绝望的辛酸，但他们却无意怨恨它，而用温热的手掌抚摸着它，让它感受文明的热量，使它进入中华文化的史册。同样，我们眼前的这些老人给了我们多少民族的愤懑，那么多红着眼睛的哭泣，但我们却无意忘记他们，反而应当将他们铭记在五腑之内。因为，民族的血液里流淌的不仅要有民族的辉煌，还要有民族的哀伤！

可耻的，不是忘记过去，而是遗忘历史。

魂魄归来兮，纵青山无语，纵大江流去。残荷低首，江流呜咽。史笔滔滔，绘金陵英魂三十万，清卷悠悠，写天下恸事八十年。生之为人，孰无父母，晨省昏定？孰无老妻，相敬如宾？孰无子女，抚爱殷殷？提携捧负，畏其不寿!一役之下，丧我勇夫，国土一焦，何人失操！金以招魂，庐墓蒸酒，挥此残文，以为燕飨。

魂魄归来兮！

注解1：王敦之乱

王敦之乱，又称王敦之叛，是东晋初年发生的一场动乱，爆发于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结束于明帝太宁二年(324年)。由出身琅琊王氏的权臣王敦所发动，以诛刘隗为名进攻建康，并击败朝廷军队。后自任丞相，诛杀周顗等人，并在武昌遥控朝廷。晋元帝死后，明帝继位，王敦意图夺位，但明帝已准备反击王敦。同时王敦亦患病，面对明帝的讨伐，只得由兄长王含与部下将领钱凤等领军与朝廷军队作战，但最终失败。王敦亦在战事期间病逝。

注解2：侯景之乱

侯景之乱，又称太清之难，是指中国南北朝时期南朝梁将领侯景发动的武装叛乱事件。侯景本为东魏叛将，被梁武帝萧衍所收留，因对梁朝与东魏通好心怀不满，遂于548年以清君侧为名义在寿阳(今安徽寿县)起兵叛乱，549年攻占梁朝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将梁武帝活活饿死，掌控梁朝军政大权。侯景起兵后相继拥立又废黜萧正德、萧纲(简文帝)和萧栋三个傀儡皇帝，最后于551年自立为帝，国号汉。梁湘东王萧绎在肃清其他宗室势力后，派徐文盛、王僧辩讨伐侯景，战局逐渐扭转;驻守岭南的陈霸先北上与王僧辩会师，于552年收复建康。侯景乘船出逃，被部下杀死，叛乱终于平息。侯景之乱后，江南地区的社会经济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加剧了南弱北强的形势。士族门阀在侯景之乱中不仅充分暴露了腐朽无能，而且受到了极其沉重的打击，从而大大加速了南朝士族的衰亡。出身江南寒人的陈霸先趁势崛起，在乱后5年取代梁朝，建立陈朝。北朝的两国尤其是西魏利用侯景之乱的机会吞并大片南朝土地，国力陡增，为隋朝统一中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注解3：扬州十日

扬州十日又称扬州屠城 。是指史可法率领扬州人民阻挡清军南侵守卫战失败之后，清军对扬州城内人民展开的屠杀。当时幸存者王秀楚的《扬州十日记》中和明末史学家计六奇的《明季南略》记载，屠杀共持续十日，故名"扬州十日"。扬州在激烈抵抗后失陷，清兵屠戮劫掠，十日不封刀。"几世繁华的扬州城是时"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前后左右，处处焚灼"，""城中积尸如乱麻" 。扬州居民除少数破城前逃出和个别在清军入城后隐蔽较深幸免于难者以外，几乎全部惨遭屠杀，仅被和尚收殓的尸体就超80万具。在文字狱盛行的清朝时期，所有有关扬州屠城的记载随着清军入主汉地之后被刻意掩盖，导致清末以前大部分人对此屠杀事件一无所知。直到辛亥革命前夕才将《扬州十日记》从海外带回中国， "希望使忘却的旧恨复活，助革命成功" ，扬州十日才广为世人所知。除《扬州十日记》之外，还有《扬州城守纪略》 《明季南略》 等诸多史书记载屠杀事件，然皆远不及《扬州十日记》详细。

文字 | 姜少猛、李世旭

图片 | 部分来源于网络

美编 | 沈佳凝

责编 | 冯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