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代替法制”的观点忽略了人的利益和欲望

在《万历十五年》中，作者黄仁宇认为，历史的发展是有一个大趋势的。

拿明朝灭亡的原因来说，在公元1644年，明朝被东北的女真民族打败，不光是因为明朝末代的皇帝崇祯昏庸无能。而是因为，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因为明朝政治制度和财政制度的不合理，为明朝埋下了灭亡的种子。

在黄仁宇看来，1587年，正是这个种子生根发芽的一年，开始出现问题的第一年。因为在这一年，出现了两个标志性的事件，第一个是万历皇帝从这一年开始，从原本打算励精图治的皇帝变成了30年不上早朝，不接见大臣的昏庸帝王；第二个是，以清官闻名的标杆性人物海瑞，也是在这一年，带着内心的失望和愤恨离开人世。因此，这一年被黄仁宇称作是大明王朝的转折之年。在这一年之后，大明王朝加速了灭亡。

黄仁宇认为，之所以会造成这个原因，是因为“道德代替法制”的原则达到了顶峰。

先来解释一下，什么是“道德代替法制”的原则？我们知道，在古代中国，儒家思想是一个国家的主流思想，也是从皇帝到地方官员，所有人遵行的统治思想。可是，从孔子开始，儒家思想就只关注人们的道德行为，比如劝人向善，对陌生人要有仁爱之心，生活要艰苦朴素，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坦荡的君子。

这些品德的确应该倡导啊，我们现在的社会不也是在积极倡导这些品德么？可是，儒家思想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那就是人都是有欲望和私心的。比如，很多人想当官，最主要的目的是想光宗耀祖，有稳定的收入，通过权力赚取更多的利益。那么，为了遏止个人的欲望，必须要通过法制来进行约束。

比如，官员贪污受贿应该判处什么样的罪名，官员没有作为应该如何处罚等等。可是，儒家思想却没能解决这些问题。

黄仁宇认为，到了万历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587年的时候，“道德代替法制”的原则达到了巅峰。而且，这个原则通过一个人，还颠覆了万历皇帝的“三观”，让万历皇帝变成了一个沉湎酒色，贪图享乐的帝王。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张居正的悲剧：颠覆万历皇帝的价值观，死后遭到清算

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个重要人物：辅佐万历皇帝的内阁首辅张居正。张居正在大力推行改革，缓和社会矛盾方面为明王朝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正是因为这些功劳，张居正获得了皇帝的信任，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

可是，正是因为“道德代替法制”的原则，张居正死后却被万历皇帝抄家，遭到清算。万历皇帝也因此彻底变成了一个昏君。

那么，万历皇帝的价值观如何被张居正颠覆，变成了一个昏君？

一般人对万历皇帝的印象，都会觉得他是一个昏君，好像在当皇帝的48年里面，有30年不上早朝，每天都沉湎在酒色之中，不接见大臣，也不批阅奏章。但是，黄仁宇却告诉我们，万历皇帝一开始并不是一个昏君，万历皇帝一开始的时候，也曾经想励精图治，做一个好皇帝的。

因为万历皇帝的父亲隆庆皇帝死得早，所以万历皇帝在不到10岁的时候，就被迫登上了皇位，开始管理庞大的国家。

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到10岁的小孩，正是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这么小的孩子，连字都还没有认全，怎么能处理复杂的国家大事呢？面对这种情况，万历皇帝的母亲慈圣皇太后，不得不临时出来主持朝廷的政务。

但是，古代中国的女性没有地位，皇太后也不例外，朝堂之上的大臣们即使表面上对皇帝和皇太后唯唯诺诺，但内心里也会瞧不起这对孤儿寡母。时间长了，万历皇帝的皇位就可能受到威胁。

于是，慈圣皇太后就决定，主动拉拢当时的首辅张居正，希望凭借张居正在官员之中的威信，来稳固万历皇帝的皇位，让别人不敢欺负这对儿孤儿寡母。张居正作为首辅，不但管理朝廷里面的政治事务，人事安排，慈圣皇太后还给了张居正一个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给万历皇帝当老师，负责小皇帝的教育事务。

张居正亲自为小皇帝选择优秀的老师，甚至亲自检查皇帝的功课，希望可以把万历皇帝培养成一名具备高尚道德的，懂得如何管理国家的合格帝王。

年轻的万历皇帝呢，也很听话，每天认真学习，背诵儒家经典，学习治理国家的方法，用儒家的道德标准来约束自己的一言一行。

可是，贪玩是小孩儿的天性，皇帝也不例外。有的时候，万历皇帝没有完成功课，没有把昨天学习的内容背下来，张居正就会如同训自己家的孩子那样，质问万历皇帝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万历皇帝经常被训得无地自容。

此外，张居正还经常告诫万历皇帝，作为君主，生活要节俭，要清心寡欲，不要有太多的欲望。有一次，年轻的万历皇帝为了表达自己对母亲的孝心，想把母亲的寝宫重新装修一遍，结果张居正告诫万历皇帝，皇宫现在已经十分富丽堂皇了，不需要重新装修。你万历皇帝作为天子，应该注意的是天下老百姓的安危，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你亲自关注。

万历皇帝每次听到张居正的教导，都点头称是。万历小皇帝觉得，张居正虽然对自己的教导有些严厉，但张居正确实是对自己着想，而且，张居正自己也以身作则，为官清廉，秉公办事。

因此，万历皇帝越来越信任自己的这位老师，即使有官员写奏折攻击张居正，说他飞扬跋扈，生活腐化堕落，年轻的万历皇帝也从来不相信，万历皇帝反而会把这些攻击张居正的官员给予处罚。

可是，随着万历皇帝年龄越来越大，尤其是在举行了结婚典礼之后，觉得自己已经成人，不应该再像小的时候，什么事都听张居正的。而且，一件事的出现，让万历皇帝的价值观彻底被颠覆了，也由敬畏张居正变成了憎恨张居正，并最终在张居正死了之后，下令抄家，逼迫张居正的儿子自杀。

虽然张居正在万历皇帝面前表现得清正廉洁，但是因为他手里的权力太大，贪污腐败，出行讲排场，已经成为了惯例。这些飞扬跋扈的事实，朝廷里的其他大臣可全看在了眼里。张居正活着的时候，这些大臣们没人敢跟皇帝汇报。

可是，当公元1582年张居正去世之后，这些大臣们就开始上奏折攻击张居正。这些官员告诉万历皇帝，在张居正担任首辅的十年间，他收受贿赂，随意安排自己的人到外地当官，放纵自己家里的奴仆欺负老百姓，出门要做几十人抬的轿子，甚至还在家里养了很多绝色美女。

万历皇帝看完了这些奏折，自己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震动。万历皇帝做梦都不会想到，每天让自己读圣贤书，要求自己节俭的张居正，生活竟然这么堕落。万历皇帝的价值观彻底被颠覆了，万历皇帝觉得自己被张居正骗了。失望的万历皇帝开始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下令没收张居正的财产，甚至逼迫张居正的儿子自杀。

黄仁宇认为，张居正是奉行“道德代替法律”原则的典型代表，张居正事件，让万历皇帝在很长的一段事件内，都不能从震惊的情绪里面走出来。

万历皇帝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本来是想努力学习，励精图治，做一个好皇帝，可为什么就连自己最信任的张居正，都会背叛自己呢？从张居正事件之后，万历皇帝的精神开始变得萎靡不振。在张居正事件之前，万历皇帝对大臣们是非常信任和倚重的，可是，张居正事件之后，万历皇帝开始不信任甚至憎恶这些大臣们了。

而且，几年之后，朝廷里又发生了一件事，彻底击垮了万历皇帝的精神，万历黄历由此变成了彻底的昏君。万历如何变成昏君：废立皇帝的想法遭文官激烈反对，身心俱疲

我们前面讲了，明朝的官员们因为缺少法制的监督，官员们表面上遵行儒家道德，背地里却贪污腐败，为自己谋利益。

而且，“道德代替法制”的原则还有一个更加可怕的后果，就是官员们为了在表面上维护自己忠君爱国，敢于劝谏皇帝的形象，所以经常用儒家的道德观念约束皇帝，一旦万历皇帝做错一点，这些文官就会上书指责，甚至就连皇帝的私生活他们也都要插手。

1590年的时候，万历皇帝已经37岁了，这在古代已经是从中年步入老年的年纪。因此，为了防止自己的生命出现意外，早在几年之前，万历皇帝就已经把自己的大儿子立为太子，未来皇位的接班人。

可是，万历皇帝发现，自己更喜欢第三个儿子，所以打算废除自己大儿子太子的位置，另立自己喜欢的第三个儿子当太子。结果，这件事遭到了所有官员的反对。

万历皇帝更换太子，本来是皇帝的家事，关这些文官什么事呢？而且，皇帝是整个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自己要执意这么做，这些官员能有什么办法呢？其实不是这样。因为这些文官反对万历废太子，是因为“废长立幼”不符合儒家的道德礼仪。

如果皇帝执意“废长立幼”，这些官员就会说皇帝是一个昏君，甚至还会故意激怒皇帝，让皇帝廷杖自己或者杀了自己，以此让皇帝成为昏君，自己可以当忠臣名垂青史，留下美名。

万历皇帝当然知道这些官员的想法，那个时候的万历皇帝还不想做昏君，所以在群臣的压力下，他只好忍气吞声，不得不妥协。

万历皇帝说，我可以不“废长立幼”，但你们这些官员也不要再利用这件事教导我了。然而，官员们却没有放弃对皇帝的教导，他们不停的上奏折，提醒皇帝不要再动“废长立幼”的心思。万历皇帝被弄得心烦气躁，也更加仇恨这些官员。

黄仁宇认为，这件事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道德代替法制”的危害。设想一下，假如明朝法律制度完善，规定了立太子的原则，那么，皇帝和大臣都可以通过法律来按照规定办事。正是因为缺少了法律规定，所以才让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变成了影响整个明朝命运的事件。

从这件事之后，万历皇帝逐渐丧失了与这些文官周旋的兴趣，万历皇帝决定不再为国家大事操劳，为自己不遵守礼仪跟文官道歉。

万历皇帝索性以自己腿有残疾，行走不便为理由，不再上朝，整天躲在后宫与太监、宫女厮混，彻底罢工。根据黄仁宇的研究，从1590年之后，明朝正式进入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的荒唐时期，皇帝的不作为，彻底让国家开始进入混乱时期，也为后来明朝的灭亡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