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承钢，今年二十九岁，有女友但尚未结婚。

说起来也好笑，在今年之前，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回老家，害怕被父母亲戚围攻为什么不找女友，为什么不结婚，谁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知道他们没有说谎，因为现实就是如此，村里跟我初中同学的几个小伙子，有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家邻居的小女孩，我还记得她小时候跟我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叫哥哥，跟我要糖吃的场景，可转眼之间她也生了两个孩子了。而我这个而是多岁的大龄农村男青年还是独自一人。

孤独的滋味不好受，可这件事至少有一半责任不在我，或者说我本人的因素并不占主要原因。

大家都知道，农村特别是落后地区的农村，落后的不仅仅是经济还有观念，其实这也不能怪我们，经济落后，注定观念落后，这是相辅相成的一件事。所以在婚姻这件事上，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多子多福阶段，总觉得多生孩子以后一定享福。

可是只要稍微见过一点时间的农村青年都知道，在没有充裕的经济条件下，孩子越多反而越难受，孩子出头的机会越小。

父母生了五个孩子，加上我一共四个男孩！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的生活难受，父母本来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日子艰难，再加上我懂事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什么东西都要分成四份，而且我是哥哥的缘故，还要让着弟弟妹妹们。

我们家没有想象中的兄弟和谐，说出来大家难以想象，关系淡薄的还不如普通朋友，小时候为了吃饭谁能多吃一块肉打过好几次架。

我们兄弟几个几乎都抱怨为什么父母生这么多，搞的大家日子通通不好过，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我理解了什么叫做越穷越生，越生越穷。

然而，麻烦事还没有结束。作为家中老大，父母对我的期望还是挺高的，希望我能出人头地。

很多时候，我都像直接顶撞他们，问他们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出人头地？我从没有受过哪怕稍微正规一点的教育，初中上完连最差的乡镇中学都没有考上，技校又不想读，直接出去打工。

我至今还记得，出去打工的那天是三月一号，我收拾完有些寒酸的行李，等着隔壁李叔带我去城里工地上打工。

母亲悄悄把握叫道跟前，用树皮一般粗糙的双手紧紧捏着一个布包，塞在我手里。

她说出了一句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话：娃啊，你出去打工后一定要好好干，弟弟妹妹们可都指望你的工资交学费呢。然后把那个布包又往我怀里塞了塞，她说里面有五百块钱，是家里卖了一批去年囤积的麦子，都是大家伙省下来的口粮，你以后要报答。

我当时百感交集，一方面有些感动，另一方面很是悲哀，我很想把钱给母亲，告诉她我这次出去还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养活自己，出人头地离我太过于遥远，弟弟妹妹们自求多福吧， 毕竟我的人生不能被他们给拖累。

自私吗？有点自私，可是没有经历过这种绝望的人永远只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被人自私不孝，他们甚至都没有感受过饥饿的味道，也不懂十七八岁的年纪就被一群人指望的压力，我觉得自己有理由为自己考虑一下，毕竟我有义务报答父母，却没有责任养育兄弟姐妹，尤其是我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自己的前提下。

……

我十七岁出门打工，干过建筑工地小工、超市搬运工、发传单人员、房产销售、流水线工人……可以说在二十五岁之前，我的人生一直在社会的底层晃动，区别就是从一个底层跳动到另一个底层而已。

不过这八年的汗水也泪水中也不全是无奈，至少我在工厂上班的时候认识了女朋友，一个同样是农村出身家中贫困的线上女工。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重新审视了自己。

打工八年，除了每年固定给家里寄一万块钱之外，其余的钱都存了起来。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谁也依靠不了，谁也没有能力帮我，所以我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用这些血汗钱做点小买卖。我这辈子没指望了，不能让我的孩子再重复我的命运，否则我生孩子的意义何在？

女朋友对我特别好，她是那种能够对一个男人各个方面都有帮助的女人，虽然同样贫苦，但是她却支持我跳出工厂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用她的话来说，我本来就毫无希望，为何不去拼一把，大不了从贫困转变为赤贫，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我出来自己做了点小生意，比工厂轻松太多，赚的钱也多了太多，过了一段时间我让她也辞职跟我一起做。

一年后，我看着手中的十几万，觉得自己有了结婚的资本，所以向女友求婚。

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我的家庭给予我致命一击。

父亲查处了癌症，而且是晚期。

这个长年累月田地间、工地上劳作的苦命人，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却要在六十岁的时候遭到病痛折磨，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让人绝望的事情。

最大的弟弟也只不过刚出来工作，小妹还在上高中，全家只能靠我。

我只好把十几万拿出来给父亲治病，其实所有人都清楚，钱不能解决问题，可是毕竟是我父亲，我必须要拿，即使葬送我为数不多能够结婚的机会。

我那苍老的母亲甚至跪在我面前，求我把钱都拿出来救父亲，可是我能怎么办？你儿子在外面吃了八年的苦，省吃俭用余下的钱全部给了家里，甚至这几年都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衣服，你还让我怎么办？

将近十年积蓄一朝消散无影，我本身一点卑微的奢求看起来也岌岌可危。本来说跟准岳父谈好的结婚的事情，在他听说我家的情况之后，立马反悔。

是啊，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家中兄弟四个，父亲重病在医院等死，母亲苍老丧失劳动力的家庭呢？

换位思考，我要是他，甚至都要气得打人，你这种条件凭什么来祸害我女儿？

所以我一点都不恨他，我很理解他，要怪就怪我命不好，用这辈子毫无希望的苦难还上辈子欠下的债。

我给女友发了一条信息，说我不想拖累你，咱们注定没有缘分了。

我没有时间为了这件事悲哀，父亲疼痛的在床上翻滚，看得我很伤心，医院催款单不断的送到我手里，每一笔费用都刺痛我贫穷的神经。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女友从城市赶回来，一把抱住我说愿意跟着我，不在乎其他的东西。

我很感动，真的发自内心的感动，我觉得我只要是个男人就不该对不起她，这辈子也认定了她。

父亲还是没有熬过三个月，母亲哭的很伤心，嘴里不断说着陈年往事，都是他们这对苦命夫妻为数不多还算是“浪漫的事”，我就想一个陌路人一般，呆立旁边，精神恍惚。

弟弟妹妹们有人低头啜泣，有人目光呆滞，二弟悄悄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哥，我该怎么办啊？

是啊，十七岁的年纪，谁也指望不上，这种仿徨我能够理解，因为八年前我第一次站在嘈杂的工地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

我流下来眼泪，说出了我认为最正确的话：以后，要靠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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