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考卷”背后的管理边界

今年的“520”让另一个话题热了——连云港东海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离婚考卷”登场！

想离婚？来来来，先做套题看看。得分60分以上，这日子还有挽回的余地，60分以下的可以各回各家了。按照当地的回应，“离婚考卷”的本意是让双方理性思考，认真对待爱情、家庭。

但是舆论的风波里，民政局这个做法被指“过界”“破坏婚姻自由”“多此一举”。以“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为宗旨的程序设置，曾经是很多地方的不懈尝试，类似“离婚冷静期”“婚姻咨询指导”等，都显示着相关部门在保障家庭单元稳定性上做出的努力，是嵌入程序中的“劝和不劝离”的一片好心。

一些地方探索出的家事法庭（资料片）

再深究一下，这一系列举措，可以承担起“夫妻关系粘合”的作用吗？在处理个人婚姻自由和稳控家庭结构上，如何拿捏分寸？显然，这是一个仍然在路上的探索。

肖明君

离婚？

政府叫你回家冷静一下

近日，江苏东海县民政局推出一份“离婚考卷”，请前来离婚的夫妻作答。

里面的题目是这样的：“你们的结婚纪念日__？你配偶的生日_？现在夫妻之间最大的矛盾和分歧是什么？

按照该局的标准，答卷在60分以上，说明初步有挽回的余地，60分以下则可认定为婚姻关系快要破碎。

媒体注意到，这份“离婚考卷”由三部分15道题组成，填空题10道、简述题4道、陈述题1道。选择题重在考察家庭成员的生日、爱吃的食物及夫妻沟通情况，简述题则考察夫妻之间最美好的回忆及矛盾分歧，最后陈述题让夫妻双方描述离婚的理由等。通过夫妻双方答题，可以看出双方是否珍惜彼此感情及家庭。如果妻子记得老公生日、孩子生日、老公喜欢吃什么，得分接近100分，而丈夫的得分只有20分，那说明女方对男方与整个家庭有深厚的感情，而男方则应该深刻反思。

有网友认为，离婚双方都已是成年人，离婚属于个人权利，民政局出的考卷，有干涉他人离婚自由的嫌疑。

对此，连云港市政府官方微博回应称，离婚试卷回答自愿，并不强求。“主要目的还是想让婚姻双方理性思考，认真对待爱情、婚姻、家庭。”

接受采访时，东海县民政局副主任科员邱怀杰回应，当下，离婚率居高不下，婚姻登记人员在工作中发现，想要离婚的夫妻并不完全因为感情破裂，其中相当大比例是年轻夫妻，他们离婚的突出特点是拌嘴后，头脑一热，就跑到民政局离婚。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婚姻登记处负有对离婚夫妻进行劝和的责任。于是，设计了一套试卷，请其冷静下来答题。但是，“我们尊重对方的意愿，不愿做的，绝不强求”。一旦夫妻双方对于孩子抚养、财产分割等事项达成协议，婚姻登记处会为他们正常办理离婚手续。

让双方冷静下来，不随随便便离婚，这是很多地方相关部门的“初衷”，因此也就有了相关制度设置，除了“离婚考卷”，再就是“离婚冷静期”了。

去年3月份，四川省安岳县的一对“85后”夫妻闹离婚，却被当地法院发出“离婚冷静期”通知书，限定这对夫妻冷静3个月，其间不得向对方提出离婚。

此前，江安县法院夕佳山法庭在审理一起离婚纠纷的过程中，也根据当事人的申请设置了为期5个月的冷静期。

相关负责人表示，“冷静期”制度让法院给离婚诉讼按下“暂停键”，给夫妻双方喘息和思考的机会，从而推动婚姻矛盾的化解。

“如果能挽回婚姻这当然是成人之美，但如果拖得越久让事情变得更糟呢？”此事一出，网上立马分成认同与担忧两派。

2016年，最高法在全国推行家事审判方式和工作机制的改革试点工作，并下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开展家事审判方式和工作机制改革试点工作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随后选择了118个中基层法院开展这项工作。按照《意见》的要求，全国各地法院相继开展探索，“离婚冷静期”便是形式之一。

那么“冷静效果”究竟如何呢？有这样的一组数据。

据新华社报道，在上海，静安区法院就在离婚判决中引入了“冷静期”，在已进入“冷静期”的67起离婚案件中，成功挽回了27个濒临破碎的婚姻家庭。

干预的一般理由：防止后悔离婚

对于申请离婚人群，要不要设置相关制度绊阻？社会有没有这方面的共识？

今年4月上旬，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对2002名受访者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73.2%的受访者感觉周围离婚案例比以前多了，73.3%的受访者支持增加离婚的相关手续和流程。

看来，大部分人还是希望少离婚的。但是，毕竟，被调查者还是别人婚姻的旁观者，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居高不下的离婚率则说明，有必要倾听当事者自己的内心想法。据中国社科院数据显示：2017上半年全国各级民政部门和婚姻登记机构共依法办理结婚登记558万对，而依法办理离婚登记185.6万对，比2016年同期上升10.3%。据调查，在离婚人群中，25—34岁的80后占的比较大，且冲动型离婚所占比例越来越大。

显然，许多小夫妻在发生分歧时，冲动起来就会以离婚作为要挟对方，其实有些离婚根本找不出大是大非的原因。英国《每日邮报》的最新调查显示，当决定离婚后，54%的人都曾想过离婚这个决定是否明智，因为有部分人表示仍然深爱着之前的伴侣，甚至希望能够与其复合。除此之外，高达50%的离婚人士均表示曾因离婚而感到后悔。

根据现行《婚姻登记条例》：婚姻登记机关应当对离婚登记当事人出具的证件、证明材料进行审查并询问相关情况。对当事人确属自愿离婚，并已对子女抚养、财产、债务等问题达成一致处理意见的，应当场予以登记，发给离婚证。而在美国，离婚程序却要复杂得多，常常要1年的时间，耗费更多人力、物力和财力，这无疑会挽救一些婚姻。

纵观世界，很多国家为了避免冲动离婚，通过在离婚手续中规定一定的冷静期，给想离婚的夫妻以一定的时间慎重考虑，例如：加拿大法律规定，婚姻破裂而且分居达一年者，才准许办理离婚手续，除非已有通奸或虐待的证据；英国法律规定，婚姻当事人一方或双方作出离婚声明后，须经过9个月的反省与考虑期后，如果离婚申请人和当事人都认为婚姻无法维持，则准许离婚；韩国为遏制不断上升的离婚率，在2005年推出了“熟虑期”和义务调解制度。规定申请离婚的夫妇如有子女，必须经过3个月的“熟虑期”，如无子女，则“熟虑期”为1个月。

当然，除非重婚、家暴、吸毒屡教不改等婚姻法列举的情况，相关部门判断夫妻感情是否破裂，都有调解的空间。有律师称，根据各地法院发出的“离婚冷静期通知书”，明显可以发现法官的选择是有倾向性的，侧重于发给“85后”这样的年轻夫妻。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曾做过统计，在“80后”离婚案件中，当事人从结婚到提起离婚诉讼的间隔时间普遍较短，平均仅为3年9个月。

这说明，“离婚冷静期”并不是一个固定的程序，而是法官根据不同夫妻的不同情况，进行判断的一种调解创新。

“离婚限号”真能降低离婚率？

当然，作为规定的程序总是不完美的，因为“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套死板的程序很难套用到千差万别的离婚夫妻上来。

比如，婚姻冷静期的设置，就对于很多已经积重难返，寻求解脱的夫妻不可避免造成了障碍，也成为其饱受诟病的一个根由。其实，在现实中，很多婚姻登记部门在程序之外，还有很多软性的、个性化的“劝和”机制。

武汉市武昌区有一位婚姻登记员，名叫熊玲，她曾经被评为当地“最美红娘”，因为9年来，熊玲以“打印机坏了”“网络故障”等这样的善意谎言，挽救了500余对濒临破裂的婚姻。据说熊玲发明的这种手法来自一对小夫妻的启发。

据她讲述，2009年9月9日，这是一个“三九重逢”寓意天长地久的好日子。一个小伙和女友喜气洋洋来到武昌婚姻登记中心。熊玲很快为两人办好了婚姻登记手续。第二天一大早，这对昨天还恩爱不已的小夫妻，再次来到婚姻登记中心。“我们过不下去了，要离婚。”男方嚷嚷着说。“好好的一对夫妻，怎么一夜之间就忘记了多年的感情呢？没有过不去的坎，今天打印机坏了，明天再来吧，回去好好想想。”熊玲认真地说。其实这是熊玲劝和的缓兵之计，果然，婚姻登记中心再也没有见到这对夫妇的影子。

为了应对汹涌而来的离婚潮，中国部分城市的婚姻登记处，竟然还启用了“离婚限号”措施：排队预约领号牌，当天的号全都发放完毕，超出的第二天再来排。比如，广州越秀区婚姻登记每天离婚登记限量30对；大连市甘井子区婚姻登记处每天离婚登记限量12对； 西安市长安区民政局办理离婚每日“限号”10到15个，排完不再办理。

对于“离婚限号”，长安区民政局表示，民政部门不会干涉或阻止夫妻双方办理离婚，采取“限号”措施，是希望挽救一些冲动离婚的家庭。

但是，根据离婚率越来越高的事实，显然，“离婚限号”在控制离婚方面并没有力挽狂澜的作用。于是，在程序干预之外，很多地方正在探索更为软性的方式。比如，据新闻晨报报道，收录精选了30条“婚姻物语”的“婚姻步道”5月20日在上海杨浦滨江亮相。“婚姻步道”上的婚姻物语风格迥异，“穿上防辐射服的你，那一刻光芒四射，比任何一个身着高定走秀款的模特都美。”“没有你十年如一日的照顾和守护，我哪里有勇气活到现在！”

对此，专家分析说，忙忙碌碌的时代，人们没有了看看风景的闲暇，婚姻也就在忙碌中出了问题。“婚姻步道”其实起到的作用就是两个，一个是传递正确的婚姻观，一个就是给婚姻一个疗伤的场所。“婚姻步道”上的“婚姻物语”，能够让人们在这里找到一点启迪、勇气，或是共鸣，形成好的心态、积极的婚姻价值观。

“劝和不劝离”不同于惩治假离婚

“劝和不劝离”的宗旨是为了让夫妻避免冲动离婚，维护家庭安全。但是，对于另一种形式的离婚，“假离婚”，相关的干预就显得名正言顺了。

近年来，为了逃避买房政策限制、过户车牌、移民或本人和子女落户，一些人以利益交换为目的进行结婚或离婚，衍生出“虚假婚姻”灰色市场。这种做法看似讨巧，实则有风险，不仅冲击了社会公序良俗，还挑战了法律权威。为移民“假结婚”，未谈恋爱就变“离异”；为房子“假离婚”，最终落得人财两空。

前文提到“离婚限号”，在这方面更典型的算是南京市，而南京的“限号”其初衷就是为了控制“买房离婚”。

据报道，2008年以来，南京离婚对数正以超过20%的速度逐年增加。离婚量的增加与房地产调控、孩子入学等政策的发布时间有着巧合。只要有房市新政一发布，“离婚高峰”就会来。2014年上半年，高额房产税，和3月份以来的扎堆假离婚。尤其是在“新国五条”颁布后的几个工作日内，南京多个区的离婚量是平时的两三倍，以及2014年6月的第二波离婚高潮。为了规避上述风险，南京市启动应急办法，对离婚的也开始发号牌，并实施限号。拒绝了4点以后来办离婚的，当天的号已发完时。如果真的要离，则需要第二天来排号。

南京婚姻登记处的负责人表示，如果是结婚，就算是加班到夜里12点，也会让新人满意。但离婚不行，公然说为买房离婚的会被劝回，只要符合法定的离婚条件，是没理由不给办理的。之所以限号，是为了让这些要假离婚的夫妻多点时间再想一想，假戏真做的后果。

为了加大对婚姻登记领域严重失信行为的惩戒力度，国家发改委、人民银行、民政部等31个部门也在4月份签署《关于对婚姻登记严重失信当事人开展联合惩戒的合作备忘录》。联合惩戒措施共有14条，涉及个人招聘录用、从业资格、职务晋升、评先评优、企业审批认证、补贴性资金支持等多个领域。

这里所谓的“婚姻登记严重失信”，主要是指在结婚或离婚登记过程中，为达到某种目的，采取欺骗手段，利用假名字、假身份证或冒用他人名字等进行婚姻登记，致使婚姻登记信息失真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