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农民工的儿子还是农民工”

文 秋末

有朋友问秋末，若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有农民工做你会去做农民工吗？我说，百分之一百做农民工。秋末1954年小学毕业后就辍学了，想去学手艺，无艺可学，只能种田。做了两三年小农民，一心想读书，瞒着母亲去考中学，录取通知书来了，既成事实才去读书的。我哥哥小学没毕业就去上海学生意，进了一家机床厂，后来支援三线建设，搞了一辈子核工业，我们算是解放后最早的农民工进城。若无户口限制和取消民营企业，那时农家孩子大多会做农民工。那是一种历史必然，造就了中国最初的工人阶级和技工队伍。我哥哥八级技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工资相当于处级干部。中国的农民工进城断了三四十年，延缓了城市化的进程。

今日有学者提出“农民工儿子还是农民工”这个命题，这同样是一种历史必然。中国城市化的进程并没有结束，这个“化”可能还要一二十年，农民工进城还会继续，从老子到儿子，少量的、有些地区，还会到孙子；进城的老子、儿子，乡下人变成城里人，也不是孙悟空吹口气说变就变的，成为有一技之长的技工，也同样要进修，这都需要过程。有些人所说的老子农民工指的是简单操作工，子承父业，他们的儿子、孙子，也多数是操作工。其实，这也是一种分工，现代工业仍然需要大量简单操作工，掌握智能技术、高科技核心知识的人，摇身一变从伙计成老板成管人的人，与海量的简单操作工比，毕竟是少数。农民工的儿子大多受的是义务教育，上高等学校也同样是少数。

但请学者先生们不要把“农民工的儿子还是农民工”看作是“落后”。

不用去调查，无论老子、儿子，无论城市、乡镇，十有八九，那些民营企业的老板、管理人员、技术把手，大多是农民工出身，尤其建筑、装修行业。义乌的商家哪一个不是农民出身？就是高端行业，大型企业，大量的技术骨干、管理人员，本身就是农民工，更多的是二代农民工。马云算什么出身？我说他算城里的农民工，一度连饭店里的“小工”也没做成。中国的农民工正在蜕变之中，这是大趋势。

如今有两股力量推动着农民工的儿子不再做农民工。一股是，农民工迫切想改变自身地位，提高技能水平，成为技术人员，乃至“大国工匠”；一股是，部分老一代农民工、大量年轻农民工开始重视子女读书，不只是识几个字，而是读大学，用知识改变地位。这两股力量或许还不是很强大，还有地域差异，在东南沿海、部分中部地区已是成了气候，可说蔚然成风。笼而统之，说农民工的儿子还是农民工，是缺乏分析的，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历史进程表明，农民工进城终究是一个过程，实质是农村城市化。可以断言，在中国不过几十年，农民工的儿子还是农民工不可能一代一代世袭下去，也就是一两代的事儿。“农民工”这个名称会从今日词典中消失，会成为一种记忆躺在历史记载之中。相信，不用多少年，城市中的“农民工子弟学校”会消失，农民工集中居住的“棚户区”会圈上一个“拆”字，农民工的孙子孙女不再称之“民工子女”。历史已经告诉我们，昔日进城的百万千万农民，他们早已说阿拉是上海人、我伲是苏州人了，也没有新老上海人、新老苏州人之分了。

若说农民工儿子还是农民工是一种忧思，是暂时存在的一种现实，这现实背后的原因，既有一定道理，也值得重视，是需要全社会和农民工自身去着力改变的。无可否认，农民工的一个含义，是说农民工没有多少文化、技术。很可能，这个含义，一半是用老眼光看蜕变中的农民工，看低了；一半是确实如此，农民工不过是“农民”后面多了一个“工”字，还是拿锄头镰刀的农民。农民工的儿子呢？有调查说，中国农村，尤其是中西部地区，农村教育还是初级教育，大量农民工子女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还有大量农民工子女小学、初中没有读完，子承父业、女承母业，做的还是不要有多少文化的简单操作工。文化水平偏低，这是制约中国制造业上水平的一个瓶颈。有参照说，日本制造水平领先世界，他们操作工最低是高中毕业，呼吁中国义务教育提到高中。重视、提高农民工的文化、技术水平，重视、提高农民工子女的教育水平，同样是百年大计，决定着中国制造的水平，这同样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抓老子，一手抓儿子。

原载于2018年6月3日《姑苏晚报》A11《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