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文化家园传承历史文脉

浙江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联合浙江新闻频道，从2018年1月7日起，每周日晚 21:20推出文化专题节目《文化浙江·大讲堂》。节目以讲座为载体，邀请省内人文社科领域的资深专家、学者，以文化的力量为浙江大地提供精神滋养。

实用与情感结合的劳动号子，委婉与故事兼具的江浙小调，这两种民间音乐，有着怎样的特点？中国最著名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和民间音乐之间，又有怎样的关联？楼塔细十番，又是一种怎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守望文化家园，传承历史文脉。本期的《文化浙江大讲堂》。浙江省长三角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黄大同为您讲述《浙江民间音乐的“乡愁”与“远方”》。

浙江省长三角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 黄大同

劳动号子是指配合生产劳动的民歌，它是音乐与劳动不可分离，是实用功能和情感表现功能的结合物。浙江著名的号子有舟山渔船号子、海盐海塘号子、海宁车水号子和钱塘江鱼鹰号子等。如在船上起锚、抜蓬，搬运鱼的浙江舟山的渔船号子，采石、抬石、打桩的海盐海塘号子等，这些都是集体劳动的号子，主要作用是统一动作，减轻疲劳，旋律简单，节奏紧凑有力，演唱时采用一人领唱，众人呼应的形式。另一种杭嘉湖平原海宁的车水号子，它吸收了当地的山歌曲调，委婉动听。这种车水号子在当地叫作“哈头”。

“哈头”的称呼，产生于水车车链转动圈数的计算。过去没有钟表，在村外车水难以掌握时间，大家就把水车车链每12转定为一哈，每17哈就是204转，正好相当于2个小时左右。踏水车一般是两个人一班一起踏，踏的持续时间又较长，如果一个人连唱两小时会唱不动，所以哈头的演唱，采用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人唱一句，接唱的形式。

鱼鹰捕鱼至今还是广西桂林漓江上的一个独特风景。鱼鹰学名鸬鹚，鸬鹚捕鱼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距今一千多年前的南北朝，乐府诗中就记载“张罾不得鱼，鱼不橹罾归。君非鸬鹚鸟，不橹罾不归。”这是我国鸬鹚捕鱼的最早文字记载。这种古老的捕鱼方式，也曾经出现在浙江的钱塘江上，甚至还伴随着一种独特的号子。

浙江省长三角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 黄大同

浙江过去有一种独特的号子，叫鱼鹰号子，又叫鸬鹚调，是钱塘江上渔民指挥鸬鹚捕鱼时所唱。根据季节不同，曲调有所不同。歌词内容是告诉鸬鹚向前游，向下潜等。如果遇到大鱼时，渔民就呼唤，两三只鸬鹚，一起游过去把大鱼连推带衔拖到船边，以使渔民用网捕捉。因为长期训练，鸬鹚大致能够听懂渔民表达什么意思。清代的县志称这鱼鹰号子是两岸山谷相应的渔歌。由于它是伴随着捕鱼劳动，唱的内容也是叫鸬鹚去捕鱼，因此还是属于劳动号子类。

鱼鹰捕鱼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洞庭湖有，桂林漓江上也有，日本崎阜市的一条江上也看到过，但是那些渔民都不唱的，而浙江是开口唱的，用唱来指挥鸬鹚，而且是真假嗓结合的特色唱法，非常珍贵。鱼鹰号子的演唱者是世代在水上生活的“九姓渔民”。“九”是一个泛称，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在水上生活的族群，过去他们不准上岸居住，不准与岸上人通婚，不准读书应试，属于贱民阶层。虽然在清末朝廷已批准他们改贱为良，但一直到解放后，九姓渔民才上岸定居。由于鸬鹚捕食的时候，大鱼是给渔民的，小鱼它就吞到肚子里了，对鱼类繁殖不利，所以五十年代后期，钱塘江实施了禁止鱼鹰捕鱼的禁令。鱼鹰号子就此消失在江上，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才由音乐工作者把它们收集录音记谱，保存了下来。

除了山歌和号子，还有一种主要传唱于城镇的民歌“小调”。小调在流传的过程中，曲调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异，因而形成不同的变体，他们既保持着派生关系，又自成一曲。一般情况下，一首小调流传的地区越广，时间越长，产生的变体也就越多。

浙江省长三角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 黄大同

什么叫小调呢？用一句直白的话，它指的是传承到今天的、明清时期的流行歌曲。它又有“俗曲”、“时调”之称。为什么叫俗曲、时调？通俗的歌曲、时尚的小调呗。这些明清时期的流行歌曲、通俗歌曲，有的是唐朝，宋朝时传到明代的，有的是明清时创作的。但是由于在历史传承中，以及在各地方言影响下，不断地加工，产生了很多变体，加上几百年、千余年过去了，作曲者是谁，现在也无法考证了，已经符合民间歌曲的条件了。浙江素以小调著名，所谓的江南小调、江浙小调，指的就是在苏南到杭州之间，以大运河沿线码头为中心，而扩散流传的明清流行歌曲。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开始的全国范围的民歌收集工作中，我们收集到的浙江小调，归纳起来有二十多种基本曲调。

如在江苏、浙江以及全国其他地方广泛流传的一个小调《孟姜女》，它与同为小调的《梳妆台》、《手扶栏杆》、《哭七七》等，属于同一个曲调家族。甚至这首歌在东北，唱的东北摇篮曲也是孟姜女。

无论是G20杭州峰会文艺汇演上，还是在西湖音乐喷泉边，一曲《梁祝》总能把人带入一场跨越千古和生死的凄美爱情故事中。这首中国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小提琴协奏曲，创作于半个多世纪前，它大量地以越剧的因素为创作素材，而这些越剧大师，从小就唱着山歌、小调，受到中国传统音乐的熏陶。

浙江省长三角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 黄大同

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呢，是我们浙江籍的何占豪老师，和陈钢老师，两个人合作创作的，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创作的。

何占豪老师过去在浙江越剧团拉小提琴，他拉过一百多场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越剧，对越剧音乐非常熟悉，他在创作一部新的交响乐曲时，寻找素材时，就想到了越剧。他跟我说过，当时他首先听了大量的越剧音乐，其中听到一部戏，叫《山河恋》。《山河恋》是著名的尹派小生尹桂芳为主角的一部戏，里面有一个叫头。啊，妹妹，半说半唱的一个叫头。非常受观众欢迎，他一唱，观众就雷鸣般掌声。何老师觉得这个旋律一定是有独到的东西，他就把这个拿来，把尾巴删掉，把头保持，头就是《梁祝》主题的前半部分。《梁祝》小提琴协奏曲主题是四句，这个曲调的框架，就是《孟姜女》的曲调框架。什么道理呢？因为《孟姜女》这个已经被越剧吸收进去了，成为越剧著名的唱腔之一了，所以何占豪老师，他很自然的把这个吸收进去了。所以这个小提琴协奏曲的素材，其实来自于两个素材，一个是旋律的动机的素材，就是《山河恋》唱之前的一段教头，还有一个它的主体框架素材。

民间音乐和传统乐器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祠堂里，民间艺人正在演奏的，是古典套曲《楼塔细十番》。楼塔位于浙江杭州萧山区，楼塔细十番在2008年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演奏细十番的乐器由吹奏乐器、拉弦乐器、弹拨乐器和打击乐器组成，少的十多种，多的有20多种。细十番，在昆曲里也叫细吹，通常配用于文戏中的居家场景中，乐曲大都速度徐缓，曲调古朴典雅，具有明显的昆曲风格。

杭州楼塔细十番协会会长 楼正寿

我们解放以后，都是一些喜欢音乐的农民，组成了细十番的队伍，一直到现在。我们的细十番协会，是2007年成立的。现在细十番演奏人员，老一辈的有30多个人，也培养了一批中青年的演奏人员，甚至小学生，现在总共加起来大概有200多人。

浙江省长三角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 黄大同

民间小调很多都用在吹打音乐上面。吹打音乐，顾名思义就是吹吹打打的意思，也就是说他是吹管乐器和打击乐器为主，来演奏的那种音乐。它包括两大类，一个叫粗吹锣鼓，另外一个叫做细吹锣鼓。所谓粗吹锣鼓，就是大锣大鼓，粗犷豪迈，表现那种风格的音乐。细吹锣鼓，是用音量比较小点的，柔和一点的，竹制的笛、笙、箫，小锣和小鼓，小型的那类打击乐器。其实这个吹打乐跟我们十番，是同一类的东西。我们中国有些地方，他不叫吹打乐，他就叫十番乐。十番音乐呢，他是指乐队的，乐器的编配齐全，十就是十全十美的意思，十番的番呢，就是指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变化，为什么这么叫呢？因为十番音乐，往往是在民俗节庆的时候演奏的，如果他要走街演奏的话，他一定走的很长，很长时间演奏，没有那么多不同的曲子，那就要不断的反复反复再反复。像楼塔细十番演奏的，首先是一个套曲，这个套曲是由三个曲牌组成的，一个是《望庄台》，一个是《一条枪》，还有一个是《八板》，这三个曲牌其实是不同来源的。《八板》是全中国流传的民间乐曲，它不是来自于文人阶层，或者宫廷阶层，它是一个纯粹的民间乐曲。全中国的民歌，民族器乐里面，大量地存在《八板》的演奏，我们甚至可以听到，中国著名的作曲家《聂耳》先生，他创作一首金蛇狂舞，他的原型也就是这个《八板》。

激昂的劳动号子、舒展优美的山歌、委婉动听的小调，以及悠久的民间器乐，时至今日，这些民间音乐，有的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几近绝响；有的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继续在传承中发展。有的以素材的身份，通过音乐家的妙手生花，转化为脍炙人口、耳熟能详的经典音乐作品。故乡的音乐，是每一个人不可忘却的乡愁。历史不会忘记，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大批像黄大同这样的音乐工作者，跋山涉水，将浙江民间音乐收集整理保存了下来。让人们在日新月异的当下，回望原点，留住乡愁，并在传承与创新中，走向远方。

浙江省长三角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 黄大同

现在的很多问题在于什么呢，我们既没有原封不动的非遗传承，又没有很大幅度的创新发展，正好处在不伦不类的这个局面。大家都在探索，到底该怎么发展。我给的方案就是，你要两手抓。第一，民间音乐，包括楼塔细十番，它是属于民间音乐，它其实是有两个身份，第一个身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所谓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指你的上一辈，去世的人传给你的遗产，你作为传承人，你首先要原汁原味的，把你的上一辈传给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完整地呈现出来。第二，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你就做传承发展，什么叫传承发展呢？就以传统为基础的发展，千万不要把它做成以传统为元素的创新发展，以传统为元素的发展，那是质的变化。同时，作为民间音乐，它又是群众文化的组成部分，要创新发展。你创新发展的越多越好，让我们的年轻人喜欢，那就更好了。同一个东西，你要做两个版本，一个是传承发展的版本，最好是传承的版本，另外做一个创新的版本，创新的步子尽管迈的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