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原

撰文| 郭珊 weibo@郭珊Shania

（图片源于网络）

第37届香港金像奖的颁奖礼上，获得终身成就奖的84岁老电影人楚原，拄着拐杖上台，昂首企定，操一口“颜筋柳骨”的港腔，发表了一番“回首半生，青山人路”的致辞：破过票房记录，也拍过“扑街片”，受过激捧，也遇过冷脸。临开机前，曾被昔日TVB“大家长”方逸华撕烂通告，当面羞辱：“亏了钱你赔得起吗？你根本不懂电影艺术！”……

“‘人生’这两个字，就是‘欢声’同‘泪盈’四个字砌成的。没什么好奇怪的。任何人，无论你昨天多风光，抑或多失意，明日天光，你一样要起身做回个人，继续生活下去 。”

想起有一回同甄子丹聊天。我问他：“从小就看你的戏，一直觉得好奇怪，这个人生得靓仔，身手又好，为何总是演配角、反派，四十多岁才翻身演主角呢？”

在八九十年代香港功夫片的黄金时期，他在一众武打明星中并非最出众的。坊间一直有传，是洪家班、成龙、李连杰渐渐不拍戏了，他才被徐克、叶伟信等影人紧急扶正，撑到出头之日。这层拐弯抹角的意思他当然理会得来，当即一笑：“有起有落嘛，人都是这样慢慢捱出来的。”

从古至今的“至理名言” ，潜台词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三衰六旺，习惯就好。

《叶问》剧照

人言广东人低调务实，不善辞令，其实不尽然。老广不重穿戴，却独钟“食嘢”，于是便时常有在饭桌上领教“金句”的机会。

有一回，与一位文化界的前辈吃饭，席间忍不住旧话重提，怨声不迭，十多年前做记者时，专心写稿即可，旺季一个月人工可在广州买到三平米地；现在是三头六臂，既要搞采编，又要懂经营，还要维护公号、做直播、拍视频，保得住一日三餐都要谢天谢地。

他笑呵呵地插了一句：“正常啦，如今没落的、要转型的、日子难过的又不单止报业，只不过你们做传媒的惯于‘发声’，鸣冤叫屈的时候嗌得比别人大声点而已。”

见我“头耷耷”，他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牛筋腩：“做人呢，不可能顿顿吃鱼腩，其实嚼嚼牛筋也都几好，一样好有味的。”

我们去的是一间老店，最出名的是半筋半肉汤牛河。牛肉焖得入味，镶一点油花，啖啖肉香四溅，筋块色如琥珀，软滑又有韧劲。河粉爽甜，汤头浓到起胶，味道也正，配一点自制的酸萝卜、辣椒酱，撒些葱花、芫荽末，很是醒胃。一大口亮堂堂的金汤痛饮落肚，顿觉腰粗十围，牛气大发。项上、背上无数毛孔如怒河初醒，汩汩飙汗。

老先生是这家店三十年的熟客，过去生活不易，每逢当月“出粮”，才舍得约上三五知己同去打打牙祭。他是亲眼看着老店主从推车叫卖，到烂台烂凳的竹棚食档，再一路办成金牌连锁店的。而店家生意长旺的“秘方”，不过是选料够精、够新鲜，又舍得花时间和气力罢了——每天半夜就要起来营业，几个小工轮流看灶，红烧牛筋腩用文火煨上四五个钟头，直到肉材酥烂，入口即化。汤底要用牛骨、牛肉混煮，还要不断地撇去浮沫，才能既浓郁又清朗。

牛筋腩河粉

先生退休前做过编辑、校勘工作，也教过书，做过文化部门的领导，腹笥满盈，雅好丹青诗文，人却极谦和澹宁。“如今的年轻人真是‘好叻’，网络又发达，懂得那么多，一个个精到出骨。我们‘摇笔杆’的时候，旁边还要放本《新华字典》；你们是敲电脑，上百度，哗，不得了，哒哒哒哒，稿子写得又快又好！不知道比我们当年强了多少。不过呢，再怎么聪明能干，还是需要一个历练的过程。嗱，就像这炖牛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要是用高压锅来煲，‘牛味’是轻易出不来的。”

前辈早年因才学受到器重和拔擢，后来仕途虽未遇到大风大浪，却也不很顺畅，频生暗澜。读书人的脾气，在官场上难免要受夹、挨“杯葛”、吃哑巴亏，不明不白被耽误了好些年月，临退休时挂了个清水衙门的副职，想办的事大半落了空。这些内情他从不曾谈及，还是从别处偶然听来的。

那餐饭之后，每当我一遍遍修改项目策划书、绩效表，为沟通协调之类的琐事闹得窝火，时不时地又生出“我本麋鹿性，谅非伏辕姿”的犟气、傻气时，便时常想起他的这番话来：做人呢，遇上机遇的时候，当然要加把劲，趁着“镬气”猛火快炒；但人一辈子大多数时候是平平淡淡，甚至阴雨连绵。要做成任何一件事都是不容易的。难，就难在“小火慢熬”，无论何时，始终保持心里的那点做事的温度，不败气势。

榕树头下卖河粉的档口 by 资深插画师@喵9少年

老先生除了常年不愈的类风湿关节病，晚年身体还算康泰。发作的时候，手指连毛笔也握不稳。见过他用楷书抄写的杜甫《羌村三首》，带隶书笔意，还有临习多年的晋唐小楷《黄庭经》《灵飞经》，字势古雅圆润。 我曾问他，偏爱楷书而非行草，可是如焖牛筋一般钟意“小火慢熬”？他笑而不答，只是转而叮嘱我得闲多练字，有助于定心明志。

有一年春节，他特意送了我一幅字，是苏步青的诗：“草草杯盘共一欢，莫因柴米话辛酸。春风已绿门前草，且耐余寒放眼看。”

苏东坡曾把“东坡肉”的烹制诀窍，归结为一句话——“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说不准哪天，那些曾经嚼不动、咽不下的筋筋腱腱，不知不觉就炖成了精华，要叫人“食过翻寻味”呢。若真如此，牛“筋”这所大学，姑且也可以算是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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