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楠茜

编辑 | 王晓

“人命偿狗命”

周萍事后回忆，自杀的念头是6月22日上午才有的。

前几天晚上，两岁的儿子被对面鸭脖店门口的泰迪犬咬破手，喝了半斤多白酒的丈夫童飞，拎起泰迪犬，摔在地上。

狗死了，愤怒的网友发辱骂短信，打骚扰电话，威胁要伤害儿子，“人命偿狗命”，是周萍想出的平息这场风波的办法。

6月22日上午，老公童飞离开家去饭店，在卧室的周萍把一个玻璃杯扔在墙上，捡起一块碎片划开左手腕。

童飞本想打电话给周萍，问她中午想吃什么菜他来下厨，但电话关机。童飞隐隐有些担心，前一晚，妻子看到大儿子的名字和学校被扒出来、网友威胁的帖子截图，焦虑失眠。他又打电话给在家的保姆，保姆说，你赶快回来。

回到家，妻子躺在床上，床单、地上都有血，童飞哭了。旁人帮忙开车，一起把周萍送到了医院。路上，夫妻俩都哭了，没有说话。

去医院的路上，童飞还接到两个骚扰电话。周萍听见童飞激动又着急地说，“你们不要再打电话，不要再骂了，我老婆都去为狗偿命了，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我就是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事解决不了，我们歉也道了，自家饭店也不做了，他们还要威胁我儿子。”提到儿子，周萍眼睛红了。三十六岁的她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岁，小的两岁。平时她会在朋友圈分享和儿子、老公的自拍合照，偶尔还把小儿子打扮成小女孩，戴着有卷发的粉红色帽子，她说他们本来也喜欢女孩。

她老家在农村，家里也养过看门的土狗。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周萍父亲被邻居家的狗咬了，邻居主动赔礼道歉，买来鸡蛋和排骨，后来她也再没见过邻居家的狗。“可能在农村人的观念里，咬过一次人的狗就还会咬，而且咬了熟人是一定要处理掉的。”周萍说。

6月18日端午节晚上，童飞夫妇和亲戚在自家开的饭店“瑞江红”吃晚饭，两周岁的小儿子小宝由亲戚领着，在外边玩，过了一会亲戚进来说，孩子被对面鸭脖店的狗咬了。

叫做“葡萄”的泰迪是只母狗，拴在对面鸭脖店门口。平时打理鸭脖店的是六十多岁的姜老太，泰迪犬和鸭脖店的主人是在市区工作的小女儿陈秀秀，平时都不在这边。

是哪方先说了难听的话、挑起吵架的话头，现在已无从考究。但双方都回忆，在争吵中，酒喝多了的童飞老丈人说了句狠话“信不信我把你店关了”，这句话的气势汹汹吓到姜老太。

童飞给陈秀秀打了通电话，说你家小狗咬到我家小宝了，陈秀秀在电话里表示，你带小宝去医院看病，之后医药费我来出。两人便挂了电话。

陈秀秀放心不下，随后又立马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姜老太跟她提到，对方有好几个人在这边吵，而且说要关我们的店，“妈妈一说要关店，我就觉得事态严重了，就说妈妈可以报警，至少保证安全。”

姜老太告诉童飞，报警处理此事，让警察来判，这个事和我们没关系。

大概两个月前，有大学生过来被“葡萄”咬了，报警处理，警察判断，大学生主动逗了拴着的正在吃食的狗，因此自己负全责。狗把人咬了，老太没说先让去医院，反而说出这种话，童飞觉得这不是一个家长或者长辈应该说的话。

喝了酒的童飞一把抓起鸭脖店门口的狗，扔到了大概一米远的水泥地上。姜老太追出来报警，而童飞和妻子周萍带着小儿子，急匆匆赶往了医院。

童飞带儿子打狂犬病疫苗的知情同意书。受访者供图

和解

陈秀秀说，第一次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接回来的时候，小狗蜷伏在车座底下，幼犬的毛发颜色比较深，又是一小团的样子，当时车后座有一串葡萄，看着像，就给这只小母犬取名“葡萄”。

陈秀秀和童飞都告诉我，之前两家关系还不错。陈秀秀第一次把“葡萄”带回门面的时候，童飞还抱过它。

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金城学院对面这条商业街上，两家做了五六年的邻居。最开始，陈秀秀开服装店，童飞一家在隔壁做小餐馆，后来童飞家搬到更大的店铺，还帮陈秀秀联系了对门水果店的门面出租，后来陈秀秀家过来做鸭脖生意，两家成了对门。

鸭脖生意做了不到半年，陈秀秀在市区找了一份工作，鸭脖店交给母亲打理。和姜老太熟识的学生透露，姜老太和老伴闹了矛盾，自己一个人在学院附近租了个单间，每天带着“葡萄”来看店，栓在门口，关店了又带回家去。

“葡萄”被摔死之后，姜老太报了警，也打电话告诉女儿。多位现场目击者回忆，陈秀秀到现场看到小狗尸体时，蹲在地上起不来，当时很多人在旁边拍照围观，没人上前劝慰。几名辅警扶起陈秀秀，民警找隔壁水果店拿了纸箱子，盖住小狗尸体，后来陈秀秀把“葡萄”尸体带回姐姐家。

18号深夜，陈秀秀把陪伴了自己五年半的泰迪埋在姐姐家的葡萄树旁边，她说自己一夜没睡，“泪在那一晚上就流干了”。

当时，童飞夫妻俩辗转各家医院给儿子打狂犬病疫苗。之前他们先来到铜山医院，但是已经没有疫苗了，又去到当地疾控中心，已经关门了，最后来到江宁医院，才打了针，回到家是晚上12点多。

19日上午，童飞夫妇、陈秀秀在铜山派出所就前晚的事情进行处理协商，最后达成的和解是，互不赔偿。据双方回忆，刚去警局的时候，两边人的情绪都不好。

童飞给陈秀秀道歉，陈秀秀也说怪我没把狗管好。童飞说赔偿三千块给陈秀秀，陈秀秀说不用，我狗也伤了你孩子；童飞还是提出赔一千元，陈秀秀说，她也不愿意花这个钱，不如就当作给孩子买点东西。最后两边在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签了和解书。

盖有“南京市江宁区禄口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公章的调解协议书上显示，“双方互不追究对方的任何责任及法律责任；童飞的小孩看伤的医药费及其他费用童飞自己承担；陈秀秀养的宠物狗摔死，陈秀秀愿意不要童飞赔偿，也不承担其他任何责任；本次调解为一次性终结处理，任何一方不再为此事互找对方的麻烦。”

陈秀秀和童飞都告诉我，这事之后朋友可能做不成了，但是至少不会互相找茬，以后饭店“瑞江红”转了不做了，鸭脖店也正在转租，双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别的事情，看时间会不会冲淡吧。”陈秀秀说。

童飞的瑞江红精菜馆，已经转租出去。张楠茜 摄

漩涡中心

童飞收到的第一条陌生短信是18号晚上十点二十几分发过来的，几行字，骂他摔狗不对。当时，童飞在医院陪孩子打狂犬病疫苗，以为是当地看不惯此事的人发过来谴责他，也没在意和回复。

19号开始，各种短信、电话不间断地涌入他的手机。短信中，有咒骂的，也有和他讲理的，更多的是各种自己从来没有申请过的验证码；电话最开始他会接，接通之后对方不给他留机会，骂一通，后来他也不敢接了。

他的饭店“瑞江红”在网上被恶意差评，“10000/人，老板抠完鼻SHI继续做菜，拉xx没擦屁股全部糊在财力，谁去吃谁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饭店位于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金城学院附近，金城学院贴吧里也一片骂声，说不仅要把他在学校这边的店搞垮，还要去搞他和朋友合伙开的饭店。

蓝杰是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金城学院今年毕业的学生，之前在鸭脖店买过小吃，也在“瑞江红”吃过饭。姜老太曾经帮过她，当看到新闻的时候，她在外卖app上找到童飞和周萍的电话，发了短信说，“你们会受到仇家的报复！”。

她认为，童飞的道歉并没有诚意，因为当时狗拴着，小孩主动去逗狗才会被伤，应该抱着小孩和公众道歉，而不是袒护小孩，“哪天孩子杀人了他也护着？”对于周萍自杀，她没有同情，“那陈秀秀自杀怎么办？（瑞江红）店老板怕过吗？”

网友发给童飞的骚扰短信。受访者供图

四十多岁的孙佳住在南京西北方向的郊区，在中石化汽车加油站工作，她不认识新闻事件当事人两家中的任何一家，但她十多年来一直爱狗，是平时看到狗被虐待、杀害，就会出面来说几句的热心人士。

6月25日上午，孙佳一人开车近40公里，来到金城学院步行街，专门走访附近邻居了解摔狗事件，几乎问遍了旁边的店铺。当天早上八点半出门，下午两点才回到家。

她认为，泰迪不是烈性犬，肯定是小孩逗了狗才被攻击；狗当时拴着的，主人没有责任；而且就算攻击，也不会伤得多严重，“不至于把泰迪狗摔死”那么严重；童飞摔狗是在泄愤，此举“人神共愤”。

虽然对方和解了，但孙佳认为，大家都不知道陈秀秀是在什么情况下答应和解的，她担心陈秀秀是受到威胁而不得不和解，所以她来到商业街，希望帮助陈女士，甚至愿意把陈秀秀店铺里的食品都买下来。

6月25日中午，孙佳顶着烈日，在商业街转悠了几个小时，徘徊在卷闸门紧闭的鸭脖店门口，但是陈秀秀始终没有接她的电话或回复短信。她抱着帮助陈秀秀的心态而来，吃了闭门羹，回到家，编辑了一条愤怒的短信，落到了童飞手机满当当的收件箱里。

孙佳说，给童飞发短信的目的也很简单，是想告诉他，他做的事错了，她觉得童飞的道歉不真诚，周萍的自杀更是作秀。

陈秀秀的鸭脖店，现在正在转租。张楠茜 摄

沉默

6月19日是童飞40岁生日，妻子用之前他给她买的一个金手镯，拿去换了一个细手镯和一个戒指，戒指送给童飞，因为他的婚戒之前遗失了。

童飞没告诉妻子骚扰短信和电话的事情，一家人坐一起吃饭，给童飞庆生。周萍当时想，今天事情达成了和解，老公也过生日，之后会慢慢好转一些，但是老公一直在看手机，让她也生疑，后来她偷看了童飞手机，才看到那么多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咒骂短信和打来的电话。

周围的邻居评价周萍，都是比较开朗、健谈，但周萍说，这几年过得挺不顺，家里之前养了猫，怀孕期间被猫抓伤，怕孩子受影响，后来没敢要这一胎。她终于怀上二儿子小宝，母亲不久却病危去世。

在她眼中，丈夫是个很爱小动物的人，之前家里养猫，丈夫会放小猫在腿上挠痒痒，还会给小猫买烤鸭吃。童飞的手机壳印着一个戴着墨镜的斗牛犬，下面写着英文的“绅士”单词。

周萍手机背后贴着母亲的照片，朋友圈签名是“每个人从生到死都是别人的”。她说母亲给她的家训是，人要向善，做人做事不要太过分，要与人为善。

后来她想，怎么结束这一切？于是想到了找媒体。在她的观念里，没办法给每一个发短信打电话来的人道歉，不如上电视，大家都能看到他们认错了。

6月21日，南京的电视节目《南京零距离》报道了童飞道歉的事情。周萍期待的风波平息并没有到来，节目报道当晚，她朋友发图片给她，截图是有人找到了童飞的qq头像，上面有15岁大儿子的姓名、学校和班级。

周萍怎么也想不通，都上电视了，他们还是不放过自己一家人，这个事情似乎是解决不了了，后来她选择了轻生。

当地媒体对“摔狗者妻子自杀”又进行了报道，采访了童飞和姜老太，姜老太澄清说双方已经和解，童飞则表示深受网络暴力之苦，店铺做不下去了，要转让。

之后的舆论开始转向。网友看到了鸭脖店门口红黄蓝颜色文字的“为感谢同学们对我家狗狗的同情和爱护之心，特此全场七折”，有网友又开始骂陈秀秀家太冷漠，趁机卖东西挣钱。

附近的邻居说，在大概两三个月之前，鸭脖店就已经开始转租了。陈秀秀更是觉得委屈，6月19日下午她母亲去开店后，很多学生到店里来要捐款、给买狗，甚至有学生买几块钱的东西但是直接一两百地微信转钱给店里，她觉得是不是应该也反馈给学生什么，所以写了这个牌子，却成了被攻击的依据。

新闻报道妻子自杀后，童飞手机收到的骚扰短信变少了，还有些之前咒骂的人又发短信来鼓励他们，说自己骂错了，希望他们以后好好生活。甚至有人来到店里找他，说借钱给他，让他专门和那帮人斗，但他拒绝了。

之前给童飞发过骚扰短信的网友，自己的电话号码在《南京零距离》的报道镜头中出现，成为了其他网友攻击的新目标。6月21日晚开始，一直有人给他发骚扰短信、打电话。有人叫他“狗奴”，也有人威胁要把他电话号码发到贴吧里，还有数不清的短信验证码和未接来电。

他认为这是节目组恶意泄露电话号码，“毕竟童飞的电话就在美团上摆着，但是我们的电话只有童飞的手机上有。”

摔狗事件像一个漩涡裹挟着各方。童飞在学校附近做了十来年餐饮，现在决定转租店铺。有人找到陈秀秀，说要帮助她，但是她一律没回复短信或接电话，她在新闻上看到周萍割腕了，不想再发声，用沉默来化解风波。

从事发到现在，蓝杰一共给童飞和周萍发了六条短信，26号晚上9点17分是最后一条——“杀红了眼的摔狗人士，请问您还活着吗？……等着您一家被仇家报复吧。”她不能保证之后还会不会发，“除非童飞带着孩子再向公众诚心实意地道一次歉。”

（文中周萍、蓝杰、孙佳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