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道夫 · 尼斯来深圳参加首届亚洲演化生物学大会，并接受潇湘晨报独家专访。

人类是大自然设计得最精巧的生物之一。

我们的免疫系统能够识别和攻击好几百万种异源蛋白；DNA 的双螺旋结构可以记录一个成年人体内亿万个细胞的设计方案；天然的心脏瓣膜可以在一生中柔和地开合 25 亿次之多 ……

可是，我们依然会生病，为什么？

" 不就是因为身体机能出现了问题嘛？" 或许，这是许多人认为正确的答案。

" 对，但是不全对。" 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演化与医学中心主任伦道夫 · 尼斯说。

这位热爱中国文化的美国演化生物学家在《我们为什么会生病》一书中提出了一个观点：" 我们的身体是一个精心安排的妥协方案，身体的每一个特征都可以更为优化，但这可能会以牺牲其他特征为代价。"

我们的骨骼可以更粗壮，但是身体也会更笨重。" 进化论医药学与中国文化中的‘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最深刻的观点正是：天地万物皆平衡。"

早在 24 年前，《我们为什么会生病》中文版已由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当时演化医学在北美和欧洲已不再是一种新的思想。

24 年后，《我们为什么会生病》作为《第一推动》丛书中的一本全新面市，同时首届亚洲演化生物学大会也在深圳召开，伦道夫 · 尼斯参加并接受潇湘晨报悦读专栏独家专访。

他说：" 中国在演化生物学方面极具发展潜力，甚至比美国还要具有优势。在美国，一半以上的人都不相信生物演化塑造了人类，而中国很多人从小就学习了进化论方面的知识，并且对此并不感到恐慌。"

" 人体内的任何事物都有着两面性 "

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即使是完美如人类的生物。

在亿万年的进化中，人类已被设计得十分精巧。人类空心管状结构的四肢长骨，可以在质量最小、材料最节约的前提下，同时具备最大的强度和弹性；大脑可以将生活中的经历细节编码存储，并在几十年后以不到 1 秒的时间检索出来。

可是，一个拥有庞大的血管网络系统并可以分毫不差地将血液送到全身各个部分的生物系统，却会发生胆固醇沉积在动脉壁上的问题，导致血流不畅、心肌梗塞和中风：" 这就好像是奔驰汽车的设计师在设计油路时用的是喝汽水的吸管！"

更让人 " 无法原谅 " 的疏忽是，把食物送到胃里的食管与把空气送到肺里的气管会在咽喉交叉。" 这种低劣的设计，无疑是一个重大的‘交通隐患’，每次我们吞咽的时候都必须把气管关闭，否则就会被呛到。"

伦道夫 · 尼斯和乔治 · C · 威廉斯两位教授几乎是以 " 恨铁不成钢 " 的口吻讲述人类身体这一既精巧又拙劣的设计。

为什么自然选择没有剔除掉那些偏爱高脂食物和导致胆固醇沉淀的基因？改善食管和气管的设计，让身体更加完美，对疾病更有抵抗力？

对于这类问题，" 妊娠呕吐 " 的演化解释提供了一种思路。西雅图的研究员马姬 · 普罗费推测，这种发生在妊娠早期的恶心、呕吐、厌食，是为了防止发育中的胎儿遭受毒素的伤害而自然选择出来的。

所以，尼斯发现，许多基因会造成一定的弊端，却也会带来更大的益处，因而被自然选择保留了下来。直立行走使得人类可以携带食物和婴儿，但也留下了腰酸背疼的风险。所以，" 我们的身体是一个精心安排的妥协方案。" 尼斯说，" 这点无疑与中国‘阴阳平衡’等思想很契合。人体内的任何事物都有着两面性，而这正是进化论医学法则的核心。"

" 自然选择并不关心人类是否快乐，只在乎繁殖成功 "

但在演化医学中，一个让人不安的观点是：

" 自然选择的方向并不是把我们塑造得健康，而是繁殖成功。"

所以，" 自然选择一点也不关心我们是否健康快乐 "。鲑鱼在繁殖了一次之后就死去，螳螂为了交配可以牺牲自己，男性比女性平均寿命短。尼斯开玩笑说：" 长辈关心晚辈的生育问题实在是顺理成章。"

如果这是真的，多少让人有些失望，甚至绝望。然而，42 年前，横空出世的《自私的基因》就已经提出一个观点：生命不过是基因主宰着的生存机器，是基因用以复制基因的载体，完成目的之后就可以被抛弃。

" 从纯演化论的角度来看，如果患上焦虑、心脏病、近视、痛风以及癌症的倾向在某些方面或多或少地增加了繁殖的成功率，这些基因就会被选择保留，我们也将承担这些‘成功’的代价。"

所以，《我们为什么会生病》一书认为，女性难受的妊娠晨吐可能是为了保护胎儿，儿童小时候厌恶蔬菜可能是为了避免摄入有毒植物。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的另外一名作者乔治 · C · 威廉斯早在 1942 年意识到，" 在最高生殖年龄以后才出现的有害作用的基因是不会被自然选择淘汰的。"

" 假如有一个基因能够改变钙的代谢，促进钙的吸收、沉积，而使得骨折更快地愈合；但是这个基因也会慢慢地析出钙沉积在动脉壁上。该基因很可能被自然选择留下来，因为许多个体在青年期受益于它，却只有少数能够活到老年阶段经历其引起的动脉疾病，即使这个基因决定了每个人都在 100 岁时死去，只要它对青年有微弱的益处，它都会扩散开来。"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 悲观 " 地发现，" 这种观点颠覆了那种认为演化将带来一个更和谐、稳定、健康的世界的传统信念。我们都希望生活得健康快乐，但是自然选择却一点也不关心我们是否快乐。"

有些人生病，可能是因为 " 生活条件太好了 "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竟然可能与今天舒适的生活有关系。

相比每天焦虑逃避野兽的原始人，今天的我们生活在经久耐用的建筑里，没有食物的匮乏，拥有现代化的医疗、公共卫生条件。

然而，在新环境下，儿童不再像石器时代的儿童，会不停地深蹲、爬行、走路，而是长时间坐在教室的椅子上，" 有没有可能因为长时间维持不自然的姿势造成了腰酸背痛？"

丰富的营养让我们长得更高更大，高个子需要较高的血压，以及在青春期快速发育生长期有一种使血压升高的机制，密歇根大学的艾 · 维德医生和同事尼 · 索克医生认为，" 这种血压调节机制正为了适应新的体型作出调整，不幸的是，偶尔矫枉过正，便引起了高血压。"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发现畜牧与农业使人类的食物更加充足，但颇为讽刺的是，与此同时营养不良出现了，500 克麦子比 500 克浆果有更多的热量和蛋白质，但是维生素的含量较少。" 冰岛缺乏维生素 c 的问题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初，那里农民的主食是羊排，有了钱他们会进口香料、咖啡和糖，但是没有进口富含维生素 c 的水果。许多冰岛农夫就开始牙龈出血，感觉疲倦和抑郁，这都是坏血病常见的症状。"

" 新环境常常与过去没有显现功能的基因相互作用，带来了更多的表型变异，其中一些超越了正常范围，例如引起近视的基因使得文明社会里四分之一的人发生问题，但是对我们的祖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所以，" 不在 10 岁或 30 岁被狮子吃掉的代价就是在 80 岁的时候可能心脏病发作 "。

除此之外，我们为什么会生病，还有原因是跟不上细菌病毒繁殖的速度。

" 细菌一两个星期里就可以繁殖 300 代，而病毒繁殖得更快。细菌一天的演化可以与我们一千年的演化相当，这就使得我们在与细菌的‘军备竞赛’中明显处于下风。"

更危险的是，滥用抗生素正在筛选出更耐药的细菌，成为超级细菌。《我们为什么会生病》认为：" 医学史反复证明，最容易染上致命性病原体的地方是医院。"

" 在医院里，大量的病人携带的都是通过接触传染的病原体，这些病重的住院病人不会到处走动传播疾病，但是医务人员和他们的工具可以把病原体从病人传到易感者。今天，我们都知道保持医院里的卫生条件非常重要，一旦有所松懈，医院就会出现毒力更强的病原体。"

" 探索癌症不发生的机制，可能是治疗癌症的关键 "

听上去，从演化医学的角度看疾病，透着许多无奈甚至绝望。

那么，演化医学是否可以帮助人们远离或者治疗疾病？

尼斯认为：" 对疾病演化根源的阐明将大大改善人类健康，演化医学所做的只是用演化生物学这门基础科学来提高我们理解、预防、治疗疾病的能力。我们希望这本书能启发人们从新的角度去考虑疾病，去追究它们的历史根源，向医生多问几个问题，甚至与他们辩论一番，不过，也不要忽视他们的意见和忠告。"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中提出 " 疼痛、发热、呕吐、咳嗽和焦虑都是身体的防御机制，不是疾病本身 "。因此，当孩子感冒了，流鼻涕、发热还头痛时，父母很担心恨不得马上给孩子降温。但一个了解演化医学的医生，可能会跟你说：" 发热的确很不舒服，但它是有用的，是自然选择塑造出来的对抗感染的一种适应性防御机制。"

" 那究竟如何辨别什么时候发烧不需要吃药，什么时候需要吃药呢？" 我问尼斯。

"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应该充分基于进化的观点，因人而异地用药。如果我们明确症状的出现是因为什么，那么我们就能分清什么时候用药是安全的，而什么时候又应该顺其自然。我发烧的时候，一般不吃药，但前提是我都很清楚自己即使不吃药也不会病得太严重。"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还提到了一种罕为人知的防御机制。如果不了解这种防御机制，医生都有可能在破坏它。" 一个慢性结核病病人同时患有缺铁性贫血，医生认为，纠正贫血可能可以增加抵抗力，因此给他补铁，但结果却是感染恶化。"

书中写道，如果这个医生知道，对细菌来说铁是一种必需但又稀有的营养元素，所以身体演化出各种限制铁元素的机制，让细菌无法得到它。当感染发生的时候，机体释放出白细胞内源性介质，既升高体温，又减少血液中可能被细菌利用的铁元素。甚至，这个时候，我们对食物的喜好也会发生变化，对含铁的火腿和鸡蛋不感兴趣，只喜欢茶和面包。所以，感染时缺铁是有益的，补铁反而有害。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或许并没有提供具体某一种疾病的解决方案，但作者说：" 本书的目的不是去证明哪个具体的假说，而是向读者表明，用演化的视角来审视医学问题不仅重要、有趣，而且可以诉诸科学的检验。我们希望人们开始提出新的问题。因为，我们关于许多疾病提出了各种演化意义上的猜想。我们的目的不是勉力验证几个假说，而是鼓励病人、医生和研究人员去提出更多的问题。"

为什么有这种疾病？正如格特鲁德 · 斯泰因临死前的问题：" 答案是什么？"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然后又问道：" 既然这样，问题是什么？"

对话

伦道夫 · 尼斯：进化论医学关注 " 为什么我们都容易被呛到 "

潇湘晨报：您的父亲出生在中国？

伦道夫 · 尼斯：对，应该是我的祖父和祖母出生于中国。当我还小时，我父亲总是带我到中餐馆去学说中文。不仅如此，他从小就在家中说挪威语，在学校讲英文，在街上用中文。那真是很奇妙。14 岁前，他在中国的寄宿学校上学，于他而言，这里始终是一个有特别意义的地方。

潇湘晨报：这本书是 1994 年出版的，现在 24 年过去了，医学有了很大的进步，书中的哪些设想被证实了，哪些设想被证伪了？

伦道夫 · 尼斯：我想也许我会重编这本书，在每个章节后面补充这一章节中有哪些设想被证实了，有哪些被证伪了。许多想法其实很有预见性，它们需要时间。比如，当我们提及胆红素，这是一种可以让人的皮肤和眼睛变黄、肝脏肿胀的物质，我们不禁会奇怪，究竟为什么我们的身体会分泌胆红素呢？因为这一生产过程需要消耗一种叫作胆绿素的安全物质和体内的能量，而产出的胆红素却是有毒的。为什么人体要生产毒素？也许这是因为胆红素是一种很好的抗氧化剂，能够避免人体组织的衰老，胆红素偏高的人群，相较其他普通人而言，患心脏病的风险较低。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不同类型的过敏反应通常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另外很有趣的一点是关于近视。你或许对此并不陌生，毕竟中国有大量患有近视的人群。

潇湘晨报：广泛流传的一种观点是，认为西医是 "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较少涉及病因，而中医更强调整体和谐，似乎与演化生物学的理念更契合，您怎么看？

伦道夫 · 尼斯：说实话我对中医并不是十分了解。但我们都十分关心西方医学的发展。

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但的确如你所说，大多数医学研究只注重人体是如何运转的，哪里坏了以及如何去修理，这种做法与机械主义观点相吻合。而进化论医学看待人体的观点则与工程师的理念更相近。所以我们关注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都有智齿，为什么我们会被呛到，如何更好地防御肿瘤或感染等。所以，这类的问题可谓是进化论医学最大的优势与核心所在。

潇湘晨报记者赵颖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