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黄孝纪

在乡村，捣糍粑堪称是一桩繁琐的大事情。

旧时的故乡，遇着家有大喜事，比方娶亲嫁女、老人祝寿之类，常会捣糍粑，点上红染，喜喜庆庆的，作为吉祥的礼品。有的人家在七月半中元节，也会捣糍粑，以敬神灵。当然，堪称家家户户捣糍粑的欢庆节日，则非中秋莫属。

（文中图片来源网络）

捣糍粑全用糯米，村庄尚未通电之前靠砻米，只是砻出的糯米仅去掉了谷壳，尚包裹一层米皮，色泽偏黄。为图白亮，村人常将这样的糯米到臼屋的石臼里再略略地捣一捣，方言叫削米，去掉那层薄薄的米皮。以后有了辗米机，砻米的日子渐成历史，吃白米饭，捣白米糍粑，就成了寻常事。

就像所有的商品，一旦到了乡村，总不免是最低端的。村里的辗米机也是如此，那时辗出的稻米，谷粒也多，沙子也多，细碎的糠头子就更多。每次煮饭蒸饭之前，量好米后，筛糠头碎米，挑谷子沙子，总是必经的程序。捣糍粑所用的糯米，就更要精挑细选，费力劳神了。即便如此，糯米里面依然存留着黄色的碎糠头。

对付这些碎糠头，我的母亲有一套好经验。糯米刚一浸泡，赶紧以手自下而上速速旋转搅动，此时糠头尚轻，浮了上来，滗去。如此三番，大致就干净了。再以双手搓米，拣去残余的。干净的糯米，浸泡约一个时辰后，捞出直接上甑。

蒸糍粑糯米是干蒸，这与平素做甑蒸饭不同。做甑蒸饭时，米粒已在水锅里熬煮至半熟方捞出上甑。无论柴火，还是炭火，糍粑米蒸得好坏，关键在于打汤的掌握。当水锅里的蒸汽，透过糯米，从甑口浓浓地溢出来，这时便揭开甑盖，舀一大碗水，以手均匀洒在米面上，这就叫打汤。打汤后，蒸汽压下，复又盖上再蒸。如此者三四，糯米渐渐软糯饱满，以掌心试之，糯而不粘水汽便好。通常情况下，最后一遍打汤时，会用饭碗盛半碗茶油同蒸。茶油是出糍粑和拍糍粑的必备，蒸后能去除生茶油气味。

每年中秋节前一天的午后至深夜，是村里捣糍粑的高峰期。那时捣糍粑的石臼，一般是各房族共用。早些天，这些青石臼就被各房的管理者从角落里搬出来，清洗灰尘，又光光亮亮的了。捣糍粑需排班，一家一户轮着来，更需协作，房族的青壮年男子负责捣，妇女们则出糍粑，拍糍粑。

捣糍粑的场地多是在大厅屋里，也有的是在屋前的石板巷子或空坪。糍粑的有力捣击声，总是自然而然吸引着众多的人来帮忙和围观。捣糍粑是一件力气活，糍粑锤是实木的，两头粗如大碗口，中间握手的地方小，差不多有一个成人高，很沉。一甑蒸好的糯米倒入石臼，热气腾腾，得先擂烂。擂糍粑时，左手握锤杆，右手掌罩掐着上端的锤头，蹲着马步，以下端的锤头一下一下用力擂米，绕着石臼转圈。几圈下来，糯米越擂越烂，黏黏糊糊，擂者也已气喘吁吁，赤膊的上身大汗淋漓。

接下来是捣糍粑，围观者中，自会有男子挺身而出，脱了上衣，接过糍粑锤，收住说笑，马步一蹲，就捣起来了。捣糍粑时是双手握杆，先是猛力上举，再狠狠捣下来，嘴里不自觉地吐一声“嗨”，锤头随之砸进软软的糍粑里，发出闷闷的一响。糍粑锤一上一下捣着，捣者一步一步围着石臼转动。臼里的白糍粑越来越烂，越来越黏稠，黏得满锤头都是，上举下捣之间，牵牵连连，令人更加费力。

“我实在捣不动了，来来来，哪个来接一手。”差不多每个捣糍粑的人，最终总少不了这一句。这时人群中自有力大者，于嘻嘻哈哈的笑闹和激将声中上场。有时，力大者高举的锤头将臼里的糍粑都带了出来，猛力捣下，发出一大声“啪”的脆响，会引得围观者惊呼和赞叹！捣糍粑也是村里少年锻炼力气和崭露头角的机会，记得我上中学时，终于能踩马步捣糍粑了，母亲满脸笑容，很是欣慰。

几轮人力的捣击，石臼里的糍粑软软糯糯，油油滋滋，黏黏稠稠，便可出糍粑了。出糍粑多是妇女的活，糍粑黏手又滚烫，非手巧者不能。出糍粑时，巧妇卷着衣袖，以碗中蒸熟的茶油涂满手掌手背手臂，先将锤头黏附的糍粑清理干净，再十字并拢，沿着石臼内壁速速剥离糍粑，最后将一整团糍粑起了出来，摔在附近扎了干净薄膜的八仙桌面上。接下来，一群妇女以茶油涂手，拍打糍粑，截取揉成橘子大的圆球，再一个个拍扁成饼状，差不多有菜碗口大，指头厚，就是白板糍粑。若是包上红糖或白糖，做成半月状，就是糖糍粑。拍好的糍粑，以簸箕或团箕装起来，端回家，是中秋节的佳品。有的人家，因排班靠后，甚至要等到中秋节当天才能捣上糍粑。

糍粑软糯油润，温热的糖糍粑尤其好吃，糖在里面已然融化，咬一口，糯糯的，甜甜的，嘴角流糖，满口生香，真是令人开心！凉后的白板糍粑，渐渐硬朗，可直接嚼食，也可蒸了吃，煨烤着吃，或油煎了吃，若是放上糖，滋味更妙。农历八月的天气，糍粑隔了几天，就会表面生了霉点子，加工时刮去之，口味依然很好。

在距离我故乡数里远的地方，旧时一些村庄有做冬水糍粑的习俗。在除夕前捣糍粑，将白板糍粑放入水缸浸泡着，能长久不坏，既是春节期间的佳肴，也是送给来家拜年的亲属的回礼。

2018年6月28日写于义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