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可真是一座恋恋红城。

如果有一天，你读不懂灰色的天，那么可以来这里，读一读这里酒红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你看腻了远方的景，那么可以来这里，过一过这里的恋恋红尘。

如果有一天，你要启程新的生活，那么可以来这里，瞧一瞧那一望无际的海。

建筑是一座城市的外衣，鲜艳或素雅，热情或忧郁，都写在那。

温婉的苏州，粉墙黛瓦。

色彩研究学者说它，属于阴影中的城市，因为它全年平均晴天只占14%，剩余86%都是云雨阴雪天。因此，在它的园林古建筑群中，往往看不到太鲜艳和浓烈的色彩。

阴郁的天，所以穿阴郁的衣服。苏州以南，东南沿海的泉州，晴天率更低，7年的一个统计数据甚至不到6%，但这里却有一个奇特的“闽南红”建筑群现象。大面积的红，从屋脊到墙裙，用尽四五种不同规制的方砖、圆砖、砖条，连红砖上的砖雕都是红色的，只有极少用到花岗岩白石。（天气统计数据来源天气网）

中国各主要民居类型里，惟有闽南如此喜欢红砖红瓦。2010年，晋江五店市被设计为一座闽南文化大观园，130多栋闽南建筑，一栋挨着一栋，其中大部分就是这样的红房子。转角长坡，红墙窄巷，全呈现在眼前。

明朝江苏人王世懋来福建当教育厅厅长时，他在1585年刊刻的《闽部疏》中写道：“泉、漳人取山土烧制黄瓦，以台风为由奏请使用筒瓦，民居犹如皇宫（黄屋），屋脊装饰怪异，官署与缙绅的房屋难以分辨。”

闽都对于中原，一直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福建民间大概有这么一句话：“闽道更比蜀道难。”先秦文献称其为“闽在海中”，一个不可深入的孤岛。

这样一个山高水远的地方，于某种机缘巧合下，偷偷地僭越皇朝规制，使用筒瓦，用起红砖，是有可能的。耐人寻味的是，这套暖色系的“外裳”，似乎一直“深得朕意”，才延续至今。

这种对暖色红橙的偏好，像刻进血液里一种执念。闽南人在“家”这个建筑物的审美上，有着整齐划一的偏好。即便有荣华富贵与功名利禄，也只是被镶嵌在飞天屋脊的五彩琉璃里，刻进门楣家训里，唯独四面红砖墙，无可替代。

这里，一定有一样与生活信仰有关的东西，藏在他们的血液里。

敢于这样遗世而独立的人，应该是怎样的性格呢？

歌德把色彩分为主动和被动两大种。他认为主动的色彩包括红、黄、橙，能产生一种积极的、有生命力的努力和进取作用。而这种色彩性格，基本与闽南人的海洋性格相符——热烈的、拼搏的，带着对今生今世的眷恋。

色彩分析师乐嘉研究了十多年的色彩性格，他发现红色性格的人，易热情激动，是最好玩的一群人，是魔术师最热情的观众。他们不会想太多，规划太多，而是享受当下，珍惜当下。

恰如这里宗教林立，彼此相安无事的世界观。

为什么许多下南洋的闽南人总不忘“衣锦还乡”，回来盖一栋大厝或留一个孩子。因为出海远洋在以前，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也许此去，便是生离死别。

那么，半生漂泊回来，隔着蓝色海岸，看到一栋暖色系的家，总比一栋雅致而灰冷的建筑，要温暖得多。

回家，过脚踏实地的生活，在闽南这里，有着更直接的表达和更强烈的愿望。

如今，海洋冒险时代结束了，红砖大厝约等于古建筑，再也不会出现“红砖建筑群”的新传说。但历史总会教给我们许多东西。否则，德国波茨坦不会在上世纪80年代，重新确立他们古老的砖红色和黄赭色作为城市的主色调。

延续与传承，除了建起一座博物馆、一座大观园，还需要你自己去走近它，解读它。

晋江五店市130多栋建筑，有些是就地保护，有些是移花积木，有些是整体搬迁过来，每一栋都有故事，好像把王世懋在《闽部疏》里所说的“士大夫皆散处”集中到了一起，回头想想，倒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其实，闽南并不江南。如果100天里，真的只有6天是晴天，江南女子早已开始哀伤。

闽南女子却还要穿起大红衣裳，手绾青丝，将每一寸光阴过成往事。将天空、大海、红房子和自己，配比出最出彩的颜色。

《其实，闽南并不江南。她有海一样的勇敢，

也有红尘里的温暖。》（节选）

摄影：宋琪 《五店市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