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观察者报》近日发表的一篇文章探讨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话题——电信巨头也许串通一气，压制有关无线技术致癌的证据。文章有理有据，调查看似也很充分，令人深感不安。强有力的文字触及多个主题：人们内心深处对癌症的恐惧，企业的贪婪，技术对健康的潜在危害。文章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所依赖的工具，恰恰是它质疑的对象。

然而，文章虽然抓人，其中却散落着根本性错误，以及不太可信的推论。身为一名研究癌症的物理学家，我发现，作者摆脱事实束缚、夸大结论的倾向，让人颇为不安。我很关注公众对科学的理解，亲眼目睹过危言耸听对社会造成的危害。这个小插曲也许能充当研究案例，供我们分析公众对科学的理解如何遭到扭曲，以及我们该留意哪些警示信号。

单方论证和失实陈述

文章开门见山，亮出惊人之语——美国国家毒理学计划（下简称NTP）得出结论称，手机致癌。往客气了说，这属于一种不当外推。上述研究的发现是说，暴露在强射频之下的大鼠，其脑癌发病率略高于控制组。但是，这项研究远远无法构成确凿证据，而且由于存在诸多缺陷，反倒描绘出一副扑朔迷离的景象。首先，该论文的预印版披露，高射频组的大鼠寿命明显长于控制组。鉴于年龄是癌症的首要相关因素，长寿组癌症高发实非意外。同样地，如果你基于上述结果，得出高射频可以延长寿命，那同样也有头脑简单之嫌。

若手机致癌，癌症发病率理应大幅上升。但这种情况没有发生。

正如其他人指出的那样，NTP的研究方法和结论解读存在多处疑点，但绝没有证明射频会致癌。这样的问题，也不是任何研究能单独解答的。一项研究所能提供的，只是数据点而已。关键要看，众多研究之中，是否呈现出一致性趋势。诚然，这方面的研究不计其数，但正如世界卫生组织（WHO）所述，目前没有手机辐射有害健康的证据：“近二十年中，大量研究得到开展，旨在评估手机的潜在健康风险。截至目前，手机的健康危害尚未明确。”

我们不妨抛开大鼠，考察一下人类身上的证据。一项面向13个国家的Interphone研究，考察了5000多名脑癌病人的手机使用情况，其结论是：手机使用与脑癌之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如果手机确能致癌，那么随着手机使用的增加，癌症发病率也该相应上升，但在实际的“剂量（手机使用量）-响应”关系曲线中，这一趋势并未显现。有时，手机使用量的上升甚至伴随着癌症发病率的下降。奇怪的是，《观察者报》的文章援引了Interphone研究，但完全歪曲了研究结果，称其“将无线辐射与癌症联系起来”。这跟Interphone的实际结论截然相反，原结论是：“总体而言，研究并未发现与手机使用相关的神经胶质瘤或脑膜瘤风险上升。”

香港街头的公交站台前，边看手机边排队的人们。

其他研究的发现同样具有说服力。丹麦有一项队列研究，对358,403人展开了27年的跟踪调查，也没有发现手机使用与癌症发病率有关。目前，科学界的共识是：没有证据表明癌症与手机有关。忽略反方的有力证据，同时夸大己方的疲弱证据，这堪称教科书式的单方论证：可能会驳斥论点的数据被抛弃，只有契合论点的证据被保存下来。这跟科学背道而驰，按照科学的做法，所有证据必须同时接受评估。

辐射并非全都有害

自上世纪90年代初至今，全球手机使用量呈指数级增长。若手机致癌，癌症发病率理应大幅上升。但这种情况没有发生。1992年，美国几乎还没有人使用手机，但到2008年，手机普及率基本已达100%，然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神经胶质瘤的发病率出现了上升。其他多项研究也都得出了同一结论。

这不是行业在极力掩盖无法回避的科学结论，而是根本就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可以掩盖。

从一个方面讲，这并不让人意外。我们周围环绕着各种频谱的光，人眼可见的只占很小一个频段。光携带的能量大小与光的频率呈相关性，当初，爱因斯坦正是凭借这一发现，获得了诺贝尔奖。高频光的能量足以破坏化学键，损伤DNA。这就是电离辐射。X射线放射治疗中就运用了电离辐射，利用高能光子，杀死癌细胞。与此同时，电离辐射也会致癌。比如，高能紫外线辐射会对DNA造成持续损伤，诱发皮肤癌。

相比之下，射频（还有可见光）的能量是出了名的低，属于非电离辐射，无法对DNA造成破坏。而癌症的形成需要致癌物去破坏DNA。除非有一种尚不为人知的新奇机制，否则，射频致癌的可能性极低。

这不是什么阴谋

《观察者报》那篇文章的作者暗示，电信行业混淆视听，就如同当初，面对公认的吸烟与癌症的相关性，烟草巨头矢口否认；以及面对气候变化，化石燃料集团制造烟幕弹迷惑公众，使大家迟迟不采取行动。如果说，电信行业可能涉足类似的可恶行径，想必也不算太牵强。但哪怕是最粗略的推敲，都会让这座推理大厦轰然倒塌。

其中有一个关键区别：吸烟与癌症相关，以及人为导致气候变化，这两者的证据充分而且确凿。不同于射频辐射，吸烟是一种明确的致癌物，早在上世纪20年代，其相关性就得到实验证明。后续实验不断深入印证，表明吸烟与癌症存在明确的因果关系。到1953年时，吸烟致癌的科学证据已占压倒性优势。类似地，气候变化的证据也十分确凿，到了无可辩驳的地步。科学界的共识是：气候正在迅速变化，人类的影响明确无误，很明显，人类要对全球变暖负责。背后的作用机制很早就已明确，早在1827年，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约瑟夫·傅立叶（Joseph Fourier）就提出了人类影响气候的假说；1864年，爱尔兰物理学家约翰·廷德尔（John Tyndall）通过实验，证明了温室气体效应。

但围绕射频，科学证据指向的结论，与作者的论断完全相反。如果本来就没有有力的科学共识可以掩盖，那么，说行业混淆试听、转移公众注意力，未免有些站不住脚。将两种情况混为一谈，这样做不是愤青就是愚昧无知。这不是行业在极力掩盖无法回避的科学结论，而是根本就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可以掩盖。

转移举证责任

文章作者最后总结：“一项技术，尚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其有害，并不表明它就是安全的。但就是这样一个逻辑谬误，被无线行业成功推销给了全世界。”这不禁让人怀疑，他们真的理解“逻辑谬误”吗？对自己提出的论断，举证责任在你自身——而作者却将证据的缺乏作为论证的证据之一，这就纯属歪曲逻辑了。作者没有充分的证据支持自己的论断，却将矛头模糊地指向电信巨头，将这个问题归咎于他们的阴谋诡计。这种思维模式已经丧失了怀疑精神，走向了阴谋论。

阴谋论倾向倒不是空穴来风，有关无线技术的误解早已有之。就如同大多数久未解开的谜题一样，人们对新技术的恐惧都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真理内核，但已经扭曲得面目全非。我们身边从不乏一类网站和团体，它们指控wifi带来的种种危害。谁要敢反驳这些言论，就会招致诋毁，质疑者要么被贴上“托儿”的标签，要么被视为无知的受骗者。

对新兴技术时刻进行监督，这种做法值得称道。但目前的证据驳斥了手机增加致癌风险的观点。相较于平淡的科学发现，耸人听闻的言论也许更具吸引力，但它不是完全无害的。看看那些疫苗恐慌（疫苗副作用传闻导致的拒绝接种现象），你就知道，当迷信跑到科学前头时，人类生命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在不实信息可以迅速传播的当下，分辨事实与谣言并不容易，但我们更有必要培育科学的怀疑精神，而不是臣服于毫无根据的恐慌——我们的福祉仰赖于此。

本文作者Robert Grimes博士系物理学家、癌症研究员。

翻译：雁行

校对：李莉

编辑：颖仔

来源：The 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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