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井

农村长大的孩子，对井是再熟悉不过了。现在城市里的孩子，用惯了自来水，对井的概念模糊，若问：“水从哪里来?”皆答：“水龙头呗。”看着他们疑惑的面部神情，倒后悔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

老家在秦川腹地关中中部。六七十年代，井，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般往地下深挖十米左右就能挖出一汪清水。我家门前也有一眼很老的土井，井上架着带轴承的木辘轳，连着长长的木柄，取水时用绳索系上桶，一人用木柄不断绞动轱辘，将桶没入水中，直至桶满，摇辘轳上井，再交换绞上另一个桶。每天清晨，各家各户就开始陆续在井前忙碌，费尽气力的把水绞上来，再想办法运回家。男人们喜欢挑着弯成弓形的扁担把水挑到家里，一路走还一路哼着歌;女人们由于力气小，只能斜着肩膀一拐一瘸地将水桶拎回家;家里劳力少的则由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用扁担抬水桶回家。

后来，由于农村生产承包责任制的落实执行，农业生产活动变得相对分散和独立。为了取用水方便，家家户户逐渐在自家院内打起了手压式水井。记得那是1986年，村里给我家重新规划了一处新宅基地，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打了一口井，俗名压水井。压水井是一种将地下水引到地面上的一种工具，它是铸铁造的，底部是一个水泥式的垒块，井头是出水口，后粗前细，尾部是和井心连在一起的压手柄，约有二三十公分长。井心中是块引水皮，靠的就是这块引水皮和井心的作用力利用大气压原理将地下水压引上来。这种手压井构造简单、造价低廉，而且水质优于大口井，不仅用于生活用水，还可以用来灌溉小面积的农田、菜园等，方便快捷，省时、省力。

自从有了自家的压水井后，我和弟妹特别高兴，天天争着抢着给家里压水。当时我家正好要盖砖瓦房，父亲每天早上6点就把我们喊起床，让我们压水，他提水浸砖。父亲说过水的砖块品质好，砌出来的墙结实。结果那一年暑假，我和弟弟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轮流压水，帮父亲浸砖、和水泥灰、搅拌沙子和混凝土等，整整忙了两个月，直至新房建成。那时盖房子每天需要的水量很大，工人们急等着用水，我和弟弟一刻也不能偷懒，频繁动作，以至于手腕和胳膊又酸又痛，现在想起来都很累很累……

那时我家在塬下，姨妈家在塬上。塬下是机井水浇地，取用水方便，一年两熟，基本旱涝能保丰收，而塬上由于水源稀少，地下水位深，不易打水井，所以一年只种小麦，不种苞谷，农活相对少一点。每到干旱年份，塬上的人就背着小麦到塬下换苞谷吃。由于缺水，导致当时塬上、塬下的农作物交流非常普遍。

小时候总爱去姨妈家走亲戚。不仅因为去姨妈家能吃上白馒头和烙油饼，更主要的是姨妈家后院有一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大槐树，树冠宽阔，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是我们玩耍的乐园。况且槐树底下还有个辘轳井，井口是青石铺就的井台，布满了青苔，幽幽的显现着岁月的光晕。听姨妈说，这口井很深，大约有三、四十丈深，用辘轳绞水上来下去浪费时间不说，而且还特别沉，所以一个人通常是绞不上来水的，绞水要两个人配合。尤其是夏天，家家户户用水量都很大，家里养了猪、牛、羊等牲畜的，更别提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附近的人几乎都来绞水，人多得就像赶集一样热闹。我坐在树底下一边乘凉，一边听大人们拉家常、谈论收成、遐想未来，风清水凉，很是惬意。

现在，每当一提起辘轳，我的脑海里就立刻浮现出少年时代和姨妈一起手摇辘轳打水的情景，耳边也似乎响起了《辘轳女人和井》那首沉重而悲凉的歌曲。80年代末，正值改革开放乡镇企业大发展时期，农村改革的突破性进展推动了城镇经济体制改革，乡镇企业迅速崛起成为上世纪80年代最鲜明的特征。我的姨父响应政府号召，在镇上办起了霓虹灯工厂。由于姨夫常年在外工作，一年四季很少回家，家务活都要靠姨妈一个人，加之表弟年龄小，帮不上忙。为了吃水，姨妈有时不得不一个人摇着辘轳打水，常常是一桶水提不上来，只能打半水桶，甚至好几次不小心把桶掉进了井里面……

回忆酸酸甜甜，总是让人无奈和伤感。那时候，塬上的人们为了生存，为了水，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坎坷不平的事情。后来我进城参加工作，好几年都没空去姨妈家走亲戚。而今偶尔去上一回，让人不禁大吃一惊，塬上人家可真是今非昔比!展现在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笔直宽敞的柏油路，路旁那些婀娜多姿的柳树，以及树下通向远方的水泥砌渠，无不激起我的回忆。通村公路直达家家门口，很方便。随便你走进每家院子，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水池子。不仅如此，楼房也盖起来了，厨房也有了水龙头，楼房顶上家家户户还架起了太阳能，真正实现了“生活用水到灶头、生产用水到地头、生态用水到村头”。不仅是水，电视机、电冰箱、空调、小解放卡车等一系列现代化设备都走进了普通的农户，就连城里人用的天然气也终于进村落户了，农村人的日子真是一天天好起来了。还是党和国家的新农村政策好!再看看姨妈，那苍老的脸上也露出了幸福而灿烂的笑容。

今天，当我们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的时候，我们是否能够想到，从土井、辘轳井、压水井到机井，从担水、绞水、手压水再到自来水入户，这种饮水之变迁，不仅是改革开放以来家乡发展变化的一个缩影，更是与国家强化推进西部大开发的时代举措紧密相连。饮水思源，感恩知福。祝愿家乡越变越好，越变越繁荣!作者简介：张瑞敏，女，宝鸡市职工作协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宝鸡日报》及各大文学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