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高佳

编辑 | 王晓

2018年6月16日，42岁的肺动脉高压患者吴梦在怀孕27周时诞下一子，产后，她心脏骤停，经历了心脏修补和肺移植手术之后，从死神手中夺回了生命。

目前仍处在身体康复期的她，承受着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指责——“以爱之名绑架医院和医生”、“插队获得肺资源”。

后窗见到吴梦时，她正坐在病床上，身边放着一个音箱，播着舒缓的音乐。说起两个月前自己在生死关头的挣扎，想起已经脱离危险的孩子，她眼里泛出泪来。

肺动脉高压有“肺血管疾病中的癌症”之称，死亡率高，目前的治疗手段有限。怀孕对肺动脉高压患者来说是禁忌，江苏省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副主任医师刘燕荣曾在科普文章中介绍：“妊娠合并肺高压患者的死亡率高达30-50%，是妊娠合并心脏疾病中最危险的情况。”

并不像其他的母亲一样怀着纯粹喜悦的心情，对这次生产，吴梦抱着赌博的心态。赌赢了，生产顺利，母子平安；赌输了，她便丢掉自己的性命。

尽管医生多次劝说吴梦终止妊娠，她仍然舍不得肚子里的生命，丈夫王柯丁也支持她。两人准备了一份免责声明，称如果发生任何意外，都和参与的医院、医生无关。

危险来得无声无息，孩子降生后第三天，6月19日，她心脏骤停，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无锡市人民医院副院长、著名胸外科专家陈静瑜也参与了吴梦产前的会诊，这位被誉为“中国肺移植第一人”的医生在此时提出建议：“只有肺移植才能救她。”6月27日，吴梦等来了肺源，在成功概率只有五六成的情况下，她挺过了手术，捡回了性命。

现在的吴梦身体虚弱，声音沙哑，总要停顿几次才能完整地讲出一句话。王柯丁觉得，他们两人都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但她九死一生的经历，无意中为想要生产的肺动脉高压患者树立了“正面榜样”。在肺动脉高压患者群里，有人转发了吴梦的故事。“心态很重要，我要是有她一半能撑，我肯定也生孩子了，肯定也没什么事。”

陈静瑜担心吴梦的事例会误导其他的肺动脉高压患者，8月8日，他在微博上发表长篇博文《沉重揪心的世界首例产妇肺移植》，称：“此类疾病在中国妊娠后常常母子双亡……这次吴梦如果不是在无锡，如果没有世界顶级的肺移植团队，如果没有无锡人民医院全院相关各科的支撑，后果可想而知。”他希望：“这类世界第一的手术到此为止仅此一例，今后永远不再有。”

肺动脉高压患者想以自己的生命换来孩子的生命，因为不舍得抛弃，所以决定把他带来这个世界，这是不是以爱之名绑架了医生和医院？

旁观者中，很多人给出肯定的答案，认为“这个爱太自私太狭隘”。但在许多有过相似经历的肺动脉高压患者眼中，决定生育只是母亲的一种选择。

中度肺动脉高压患者刘丽玲在看过网友对吴梦的评论之后，想到自己两年前的生产经历，“感觉肚子里的心脏扑通扑通跳，想把他生下来，那只是天性啊。”

天性和理性之间产生冲突时，争议声中，问题没有答案。

事情发生后，搜狐号后窗联系到吴梦、丈夫王柯丁，以及为吴梦主刀肺移植的医生陈静瑜，以下是对他们的访谈记录：

一、“不是为了插队获得肺源”

后窗：有网友质疑，之所以坚定地把孩子生下来，是为了借生育之名，“绑架医院和医生”，更早的获得肺源，以治疗自己的肺动脉高压病症，能否回应下此类质疑？

吴梦：我听老公讲，生产之后，我出现了危险，心脏骤停。陈静瑜教授觉得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他为了救我，建议给我做肺移植手术，我是等了十一天才等到肺源的，并不是知道有肺源，才这样做的。

我之前一直在昏迷的状态，现在眼睛还不太好，有时候会让我老公读一下（评论），我们不再想发言，清者自清。

现在我和宝宝都很平安，我们对医院充满了感激，医生在危难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救了我，我们一定懂得感恩。

我给儿子取名叫王泽铭，就是希望他能够铭记所有人的恩情。

吴梦和生下来的孩子。图/扬子晚报

后窗：在生产之前，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危险的情况吗？

吴梦：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结果，我想得比较乐观，后面发生的这些事，都是我和我先生预料之外的，没想到会走到肺移植这一步。

不过我当时也跟我老公说了，如果真的只能救一个，就救儿子，我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

王柯丁：如果知道是这样的情况，我当时也不会让她生孩子。我就觉得她正常生过一个孩子，再生一个孩子，做完剖腹产就能回家了，哪里想到这么多，后来都完全超出我们的预料。

我知道肺动脉高压患者有成功生产的案例。我老婆有一个病友群，她知道每个病友的情况，有的人成功成产了，有的心肺衰竭，什么样的情况都有。

她当时检查出来肺动脉高压110mmHg，（压力值）确实很高。但是她告诉我说（她）心脏上有房缺，即使压力值那么高，但心脏有个洞，可以分解部分压力，其实她在生孩子之前身体状态很好。

所以我当时觉得能成功，不是说要冒着天大的风险，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肯定能成功。

后窗：医生的劝告没让你们在做决定时产生犹豫吗？

王柯丁：她（吴梦）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是拦不住的。她那个时候确实很想生孩子，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可能会觉得她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完全不用再生第二个。但是他们不了解，她在离异之后有五年都是单身，没有情感生活。

我们认识之后，她特别想过上正常人的家庭生活，用马主任（为吴梦接生的产科主任）的话说就是，她太贪心了，又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

而且她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有的时候确实想去搏一把，而且她知道后果，万一失败了，可能很惨烈。她能接受这种惨烈的后果，哪怕只有很小的概率和希望，她也想搏一把。

医生在会诊的时候，也问了我的态度，我说我也支持，哪怕希望很小，还是想去尝试一下。

吴梦在病房中和孩子视频。图源网络

后窗：你认为她坚持要生产的原因是什么？

王柯丁：从吴梦的角度来说，她有很多的爱，有对我的爱，对她的大儿子的爱，对肺动脉高压这个群体的爱，她心中有爱，确实是因为爱想生下这个孩子。我们感情很好，正好有这个宝贝了，他是爱的结晶，她肯定想把这份爱延伸下去。

她还考虑到，如果成功了，对肺动脉高压群体来说也是好的。其实这个群体很多人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情况是很悲惨的。很多人因为这个病不能生育，所以被男朋友或者丈夫抛弃，过的很凄惨。

她是觉得如果生产成功了，可以让大家（病友们）活得更积极一些，很多人不敢去结婚生子，可能看到她的故事就会想，为什么不可以去尝试一下？假如真失败了，也可以起到警示的作用。

得了这个病，吃药的费用很高，很多地方都没有把相关的药纳入医保。所以很多人得了病，一旦吃不起药，就跟废人一样。能吃得起药的，很多又不敢结婚，觉得自己是家庭的累赘。

她是她们那个群体里活得最精彩的，她也说，人的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短暂的生命，能不能活出更宽的维度跟高度出来。人都会死，我们对死没有特别畏惧。

二、应该尊重专业医生的意见

后窗：但当她差点失去生命的时候，你们产前的观点是不是发生了变化？

王柯丁：我们现在的观点就是，肺动脉高压患者生产确实要谨慎，最好是不要怀孕，不要生育，因为风险确实太大。

6月19号，她出现心脏骤停，我就在想，如果真的有意外的话，我该怎么办？那时候真的很害怕，也很后悔。

早知道这样就不生了，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人生没有回头路，我现在也跟她讲，我们就像坐火车一样，进入轨道回不去了，但好歹我们的结果不是最坏的。

后窗：吴梦在生产并且做过肺移植手术之后，为她肺移植主刀的陈静瑜医生说：“希望这样的手术今后永远不再有。”陈医生希望在我国能够和国外一样，医生有权利拒绝肺动脉高压患者生育的要求，你支持他的这种观点吗？

王柯丁：我尊重陈医生的观点，也算是90%支持。但我觉得这种情况应该是很难达到的，可能有的人和吴梦一样，明知道生孩子可能死掉，但就是要生，这种情况医生不好处理。医生能剥夺她这个权利吗？

8月16日，王柯丁在家中给孩子喂奶。图/新京报

后窗：陈医生担心，有些肺动脉高压患者在看到吴梦的故事之后，会觉得：“吴梦可以怀孕，可以活下来，那我也可以。”

王柯丁：但她活下来的这个过程真的很坎坷。我看到有个网友说的很好，他说人能成功活下来有四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有国内首屈一指的肺移植团队，二是能够承担经济费用，我们做肺移植花了一百多万，三是能等到合适的肺源，四是有个人的坚强意愿。

这是在赌博，赌博就是有一种运气的成分在里面，赌输了就全赔了。这件事之后，我更加相信医生的嘱咐，更觉得应该尊重医生专业的意见。

后窗：现在再去回想，吴梦在产前接受媒体采访，高调宣布自己将要生产，这种做法合不合适？

王柯丁：从她经历过鬼门关这个结果来说，我们那时候想法太简单了，其实不应该这么做。但是现在再去讨论，时光也不能倒流。

当下最重要的是考虑怎样使这件事起到它应有的警示效果，怎样让更多人关注到肺动脉高压患者这个群体。

后窗：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吴梦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王柯丁：在经历了生死之后，她对亲情看得更重了。现在网上批评的声音那么多，如果放在以前，没准她就反击了。但现在更多的是不在意，因为知道那不是真实的。

我们对医院和医生非常感激，他们为了她、为了孩子做了很多事，我们不希望医院背负沉重的舆论压力。另外现在对于她来讲，最重要的是积极康复，把宝宝抚养长大，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三、“我说你愿意就点头，不愿意摇头，她拼命地点头”

后窗：就吴梦在产前的身体情况而言，她需要做肺移植吗？

陈静瑜：像吴梦这种情况，假如说她不怀孕，心衰发生可能会到晚期才出现。至少她没怀孕之前，生活还是能够自理的，心功能在二级左右。

我们做移植的话，一般是要求心功能在三级或四级，所以她怀孕之前没达到做这个手术的指征。我曾经跟吴梦说过，如果你以后心衰加重，你可以来找我做肺移植。实际上吴梦之前一直是在内科做治疗的。

后窗：在得知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陈静瑜：她要生孩子，实际上最早没跟我说，是跟产科医生说的。产科全部讨论过之后，她坚决要求生，之后才又告诉我的。我当时就只能先到病房里给她维护，看看肺动脉压力能不能降一点，尽量能够保命，如果孩子的命能保下来，产妇也能够保下来，那是最好的。

我们给她开了一些靶向药物，比如瑞莫杜林等等，能够使她的肺动脉压力降一降，延缓她心衰发生的时间。

后窗：当时ECMO（体外膜肺氧合）取不下来，是您提议要给她做肺移植，当时您的想法是怎样的？

陈静瑜：实际上ECMO是用来维持她心脏和肺功能的，能防止她心衰进一步加重，但观察了五六天，ECMO还是脱不了，这样一直拖下去的话，到最后就是死亡。

孕妇如果在产后42天内死亡，医院是要接受调查的。过了42天之后，把ECMO拔掉，人就没了，我在江苏好几个病人都是这种状况，肺动脉高压，生完孩子不行了，ECMO到42天就撤掉，家属就带回去了。

实际上，在我写那篇文章的当天晚上，杭州有个医生给我打电话，说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那孩子还小，才十几二十岁，孩子活下来，母亲没了。所以假如经济条件不支持，装不了ECMO的，人就没有了。

我跟吴梦的老公说了她当时的情况，她老公犹豫了。我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做心肺联合移植，或者心脏修补加肺移植，没别的路了。现在是生死关头，你是想这样装着ECMO到40多天，还是想救她，她老公当然还是想救她，就同意了。

他又说吴梦在开刀之前也声明说是不想做移植的，那我就先去问她，至少她要有积极的求生欲望，我才愿意帮她做。

所以我到ICU，把她用的镇静剂都停了，让她清醒，能够有真实的意愿表达。之后，我就去问她，我说你要是愿意做就点头，不愿意做就摇头，她握着我的手，拼命地点头。

陈静瑜为吴梦做肺移植手术。受访者供图

后窗：事情发生之后，很多网友质疑她，说她接受肺移植的肺源不是等来的。

陈静瑜：确实，做移植手术是我提的，不是家属提的，当然家属可能觉得没有这个脸面。

我从我们医生的角度想要救她，所以我跟我的团队说，假如吴梦就这样装着ECMO，42天后死了，大家会怎么想，至少我会自责的。

有50%的把握能够救她，选择不救，听之任之让她走了，作为一个医生来讲我会很自责。再加上，她自己本人是有活下去的欲望，所以还是给她做了这个手术。

后窗：你之前提到，吴梦坚持留在无锡市人民医院生产，是考虑到如果真的要换肺，只有你能帮助她。

陈静瑜：她当时跟姐姐（或是妹妹）在一起的时候，我去查房，她说：“我不可能去北京和上海的，我只能留在无锡，无锡有你们，有吴主任，有陈院长。你还能换肺，我怎么可能到上海、北京去呢？”

这可能是她开玩笑的话，也可能是她的真心话。

陈静瑜之前的朋友圈截图。图源网络

后窗：在做完手术之后，为什么写下了《沉重揪心的世界首例产妇肺移植》这篇文章？

陈静瑜：目的就是为了警示其他的肺动脉高压患者，我在文章中也说了：“仅此一例，不要再来做了。”

假如你是肺动脉高压患者，你想有孩子，可以先做体外受精，找代孕，总归有办法的。重度的患者可以先做移植，提前把移植做完再去结婚生孩子，都没问题的。

有的患者是“偏执狂”，她就想要自己做妈妈，自己生，但总归还是要相信科学，你要把自己的风险降低到最低程度，再去做这个事情，这样才是最理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