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城市与社会 | 中国西南地区的“候鸟老人”

随着中国人口老龄化和生活方式的转变，以消费为主导的移民不断增加，比如每年去海南的“候鸟老人”越来越多。

之前对国内外退休移民的研究表明，当退休移民相对年轻和健康时，暴露的问题还不突出，其较高的收入和购买力可以支持他们的季节性迁移。然而，由于缺乏移居地对他们的政策支持，一些长期问题的产生是无法规避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健康状况的衰退，他们不得不终止季节性迁移，返回原籍地寻求子女和亲属的帮助。

在诸多类别的流动人口中，以消费为主导的少数民族移民鲜少被关注。2013年，来自中山大学、美国伊利诺伊大学（University of Illinois）、加拿大滑铁卢大学(University of Waterloo)的三位学者对成都的藏族退休移民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田野调查，以了解他们的移居经历和体验。

他们发现，这些西藏退休移民在移居地能够持续得到政府支持，关涉住房、医疗、社会保障等的问题得以有效化解。如果选择在移居地定居，不会有后顾之忧。这与参与调研的受访者均有政府或公共单位退休人员的身份有关。研究员指出，政府对西藏退休移民的支持模式具有借鉴意义，譬如，可以减少户籍阻碍，为移民提供平等的当地资源，在他们到新环境的适应过程中提供政策支持等。

往返成都和西藏的“候鸟”们

成都和西藏的联系历史悠久。据研究员介绍，自1950年以来，成都一直是西藏地区大米、蔬菜等基本必需品的主要供应基地。除了商业联系外，西藏的干部、知识分子也开始参加在成都一些大学举办的培训或会议。那些患有慢性病的藏区干部一般也会到成都接受治疗。1955年，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驻成都办事处（下称“办事处”）成立，位于成都市中心武侯祠，随后修建了一所医院和一家招待所，为藏区干部服务。

20世纪70年代，办事处于武侯祠建立了两个干休所。彼时，大多数退休人员都是高级汉族干部，只有极少数藏族干部退休后移居到成都，选择移居的人要么与汉族通婚，要么需要接受治疗。

第二阶段的移居始于中国改革开放后的20世纪80年代，这一时期，政府开始鼓励人口自由流动。因此，退休后定居成都成为藏区公共和政府单位广大中层干部的可选项，各级单位在成都广购土地、建造房产。西藏自治区的七个地级市、地区政府，包括拉萨、昌都、林芝、日喀则、山南、那曲、阿里，以及阿坝州和甘孜州的大多数县政府，相继筹建了办事处，他们的职责之一即是解决退休人员的安置问题。

尽管汉族和藏族的退休人员都移居到了成都，他们却表现出不同的迁移模式。汉族退休人员定居后不会再返回藏区，而藏族的退休人员在成都度过温暖的冬天后，会在夏天再次回到他们的藏族家园。从这一阶段开始，越来越多的藏族退休人员保持了季节性迁移。

21世纪初，成都的郊区化进程促进了住房市场的初步发展，房价低廉，这进一步加速了西藏退休人员的涌入。从那时起，各单位成都联络处不断改善退休人员的安置服务，包括养老金、医院、医疗保险、社会保险和社会保障等。之后的很长时间，越来越多来自公共和政府单位的藏族退休人员选择去成都购买第二套住宅。

调查过程中，武侯区的武侯祠、双楠、簇桥以及双流区（包括中和街道）等区域被确定为藏族退休人员的热门居住地点，研究员访问与观察的33位对象均居于这些区域。

受访藏族退休人员信息，从第二列起依次为性别、年龄、退休单位性质、原籍地、居住地、退休年份、移居类型、住房性质。

研究员指出，藏族退休移民与国内外的退休移民有着相似的特征，他们的迁移主要是以消费为主导。寻求良好的环境、消费和休闲机会，以及更好的医疗和生活条件，是他们迁居成都的主要移民动机。其次，他们保持着成都与西藏故乡之间的季节性流动。在每年10月和11月，他们迁移到成都，在次年的5月和6月再返回西藏。第三，这个退休群体大多接受过良好教育，家庭富裕，身体健康，其中的公职退休人员，还能享受丰厚的养老金。一位甘孜州驻成都办事处的官员表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每月有超过5000元的养老金，可以让他们在成都过相当体面的生活。”

此外，由于工作需要，成都的藏族退休移民精通藏语和普通话，其中许多人也会四川方言。大多数受访者都表示，未来一旦当健康状况下降，他们将长期定居在成都。有着藏区各地在成都办事处的官方支持，他们可以随时选择长期定居而无需多虞。

成都的藏族退休人员社区

藏族退休人员在成都并没有形成典型的族裔社区，而是广泛分布在武侯祠、簇桥和双流等地。研究员认为原因有三个。首先，在移居到成都时，同一单位的汉族和藏族退休员工会集体迁移到单位建造或购买的公寓。据一位负责安置甘孜州退休人员的官员介绍，“十个干部中有七个汉族、三个藏族”。一旦他们搬到成都，混合居住的分配模式就会被一再复制。其次，随着住房市场的发展和财产所有权的转变，单位建社区中的一些公寓也会被当地居民购买，导致社区居民类型趋于复杂。最后，和中国大都市中流动的劳动型少数民族不同，藏族公职退休的移民安全感较高，他们不需要追求抱团式的集体安全。

藏族退休移民更偏爱在成都社区的购物、休闲、社交和医疗保健等各种日常生活空间。在购物上，他们有更多的地方和商品可以选择。一位受访者说，“比起西藏，这里有更多的新鲜蔬菜和生活必需品。有时，我们也会去武侯祠购买日常宗教活动中使用的宗教用品，如佛经和香，非常方便。”

尽管如此，移民保留了传统的藏族饮食习惯，比如糌粑、酥油、牛肉和青稞，在确保藏族食品质量上异常严格。一位来自拉萨的移民介绍说，“食物一般会自己或托朋友从西藏带过来，我们很少在成都买，因为这里出售的藏族食品和西藏原产的有差别。”

医疗对西藏的退休移民尤为重要。来自雅江的受访者提到，“许多在高原居住多年的西藏老人像我一样患有心血管疾病。在冬季，我们很难在高原寒冷和缺氧的环境中生存。高原上的医疗条件也不好，冬天搬到成都，能够降低病情加重的风险，获得及时治疗。”

除了有武侯祠的西藏成办医院为他们提供医疗服务，来自西藏自治区、甘孜州或阿坝州的退休藏民也可以选择去往363医院和华西医院就医。更重要的是，这三家医院均接受藏区退休人员的医疗保险，从而大大减少了移民对健康、医疗问题的担忧。一位年过八十的受访者说，“尽管我患的病越来越多，年纪也越来越大，但也没什么担心的。成都的医疗条件更好，我们也能从办事处进行医疗报销。”

大多数西藏退休移民都拥有自己的公寓，研究员在走访的三所公寓中观察到，一方面它们都配有现代化的家用电器，另一方面依然沿用了传统的西藏装饰风格，带有浓郁的西藏文化符号，如经幡、转经轮、宗教雕像和其他装饰品。一位受访者解释说，“我坚持以传统的西藏方式营造家装，这样当汉族朋友来看我时，他们就能更多地了解西藏文化。”

退休移民推动社群间的互动与认知

研究员了解到，在成都的藏族退休移民依然和原来的同事和朋友保持着密切联系，其中既有藏人也有汉人，这使他们在新环境中的过渡变得更加顺利。受访者表示，“我们很少单独前往成都……我很高兴能够和藏族和汉族同事一起搬过来。一起工作了几十年，他们都变成我终生的朋友。能够在成都保持这种熟悉感令人愉快。”

“我觉得我与藏族同事更亲密一些，我们用藏语更容易理解对方。但我们与汉族同事相处得也很好。大家每天都在一起打麻将、喝茶、聊天。”

此外，他们还得到了各地驻成都办事处和老年协会的支持。昌都的一位退休人员介绍道，“活动中心可以获得昌都政府的补贴，我们无需为活动和服务付费。协会还会定期组织各项活动，一般一个月左右在成都附近进行一次短途旅行。本月，有将近200多名来自昌都的退休人员参加了一个花卉展览和农家乐体验活动。此外，协会也会在重要节庆日组织大家聚会和表演。”

与此同时，他们与藏族的家人、亲戚仍保持着密切联系。由于地理位置接近，移民可以轻松往返于成都和西藏之间，他们的亲友也随时可以来成都探访，子女也时常到成都和父母聚庆节日。移民常有的风险和担忧也因两地之间的密切联系大大减轻，一位来自拉萨的移民说，“一旦有紧急情况，孩子们可以很快赶过来。飞机大概需要2个小时，然后再坐半个小时的出租车，就能到我家了。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担心什么。”

除了原有终身关系的维持，藏族退休人员还与成都本地人建立起新的社会关系，尽管这一关系不如群体内联系那么强大。一位受访者表示，“我们会说普通话，我们从同事那里了解汉族的交往习惯。所以我们同汉族人打交道基本没什么困难。现在，我们和汉族邻居和睦相处，平常见面时大家也会互相问候。”

对于那些已经在成都定居的藏族退休人员，他们与汉族邻居的接触逐渐增多。有受访者告诉研究员，“夏天的时候我的同事和朋友们回到了西藏，而我可以继续和社区活动中心的汉族朋友一起打麻将；我加入了当地的一所老年大学，老年学员们都很欢迎我，我们一起唱歌跳舞。”

一些具有藏族文化特色的休闲活动，如由移民在公共场所组织的锅庄舞，也吸引了当地一些汉族民众参加。在武侯祠参加活动的一位汉族居民表示，“锅庄舞的音乐节奏和舞蹈动作能让我体会到平和的心灵和纯粹的乐趣。西藏人非常友善，乐于教学，这使得学习过程很轻松愉快。”

此外，西藏地区老年协会与成都老年大学之间的合作也促进了西藏退休移民与汉族社区的积极互动，居于双流的一位受访者介绍说，“我们有时会与当地的老年大学一起举办表演或比赛，这为我们提供了相互学习的机会。”

越来越多的西藏退休人员涌入成都，不断影响着汉族人与前者之间的互动和认知。 有趣的是，研究员发现西藏退休人员和当地居民的相互看法形成鲜明对比。当地居民说，“只有几个西藏老人住在我们社区”，“成都只有很少的西藏退休人员”。而西藏退休移民则认为自己“分布在成都各地”，“西藏退休人员迁往成都的人数在急剧上升”。

不过，越来越频繁的族群交往也正在改变本地人的看法。簇桥街道的一位汉族居民表示，“大家一起玩的时候相互熟识……我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事实上，藏民与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

帮助移民建立家园归属感

藏族退休移民在成都保持了藏人的生活习惯，但他们也逐渐适应成都的生活方式，建立起家园归属感。研究员认为，移民大多数拥有一套二居室的公寓，这保证了基于物理空间的归属感。其次，原有社会联系的保持有助于移民家庭归属感的建立。此外，由于退休人员在成都居住的时间增加，一部分人已经成为实质上的永久居民，进而在思想上将成都视为第二故乡。一位受访者说， “我在成都已经待了八年。前三年的时候，我和丈夫还时常回西藏。现在已经基本习惯了成都的生活，很少再回西藏。成都就是我们的家。”

研究员同时指出，西藏退休人员一般在移居地具有积极的适应经历，与地方政府给予他们的支持密切相关。随着中国市场化程度不断提高，除了西藏公职退休人员，一些以前在九寨沟旅游景点经营旅游相关业务并变得富有的西藏老人也搬到了成都和四川省的其他城市。与这项研究中的西藏退休人员相似，他们也会进行季节性迁移，追逐更合适的气候、生活条件。这一类群体的藏族人口由于生意上同汉族游客往来密切，因而社会经济状况更好，普通话也十分流利。然而，他们在移居地并不能获得同样的支持，他们在移居地的社会体验和互动，还有待进一步的研究。总体而言，随着人口老龄化和生活方式的转变，中国以消费主导的移民将继续增加。

目前，市场在中国的资源分配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拥有更多资金的人可以通过在自由市场中买卖获取更多的资源。然而，这加剧了弱势少数民族移民的脆弱性以及老年退休移民的忧虑。研究员提出，我们不仅应该注重市场逻辑驱动下的成本-收益分析，还应考虑更加全面且平等的社会诉求。

[本文整理自学术论文“中国成都藏族退休移民的适应经历”（Retired Tibetan migrants’ adaptation experiences in Chengdu, China）。作者为中山大学教授徐红罡、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博士生寇力容和加拿大滑铁卢大学杰出教授Geoffrey Wall。文章收录于期刊《亚洲族裔》（Asian Ethnicity）, 在泰勒弗朗西斯出版集团旗下在线学术平台Taylor & Francis Online首发。许中波对本文亦有贡献，在此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