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的"聪明人"不是一些心灵鸡汤里面鄙视的那种耍小聪明，投机取巧，被人揭穿害人害己的那一类人。我这篇文章要讨论的目标群体是指真正的聪明人，这些人智商很高，一般都是学霸，工作起来上手很快，绩效（未必是组织打的）很好。同时情商也高，不是不韵世事，而是善于察言观色，但未必屑于奴颜婢膝的那种。

那么，"聪明人"能在职场里走多远呢？虽然说人各有命，从个体来看很多事情无法预料。但是总体而言，"聪明人"在职场中的现实地位（官和钱）远不能和他们的聪明才智相匹配。作为一个工作超18年，在各个头部公司都待过的人，我总结了聪明人在职场的几个致命问题。

（1） 聪明人对复杂问题的看法通常和职场同事不一样。

你们回想一下，在你们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考试的时候会碰到一两道比较难的，或者是拐了几个弯的选择题。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都会做出错误的选择，而班上几个特别聪明的人总能做对。特别聪明的学生有时还能发现老师讲课或者解题时的错误（非无心之错的口误或笔误），比方说我在读初二的时候就指出物理老师上课时解答一道题时方程式的错误，这个错误比较隐蔽，大部分人都会犯，其他同学都没发现，只有我发现了。

那么好，这些特别聪明的人到了职场，也会发现在面临稍微复杂一点的问题或者情况时，自己的判断和大多数人截然相反。即使是在华为这样的顶尖企业，大家都认为中国最优秀的一批人在里面，其实特别聪明的人还是很少的。 比方说华为内部有一个心声论坛，每天都有很多员工在上面发帖。2015年初柴静发布《穹顶之下》视频的时候曾经在社会上掀起了广泛的讨论。有人在心声论坛上对柴静的观点发起投票，赞成，反对或者不感兴趣。共有三四千人参加了投票，结果显示接近90%的人支持柴静，仅有5%左右的人反对。很明显，大多数投票的人是没有深度思考的，容易被他人或外界蛊动，或者人云亦云。

但是，问题来了，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们比的是考试成绩，这个相对客观公正，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但是在职场，没有这样一个标准化的考试和标准化的答案。评判你做的好不好只有领导的评语，或者是来自客户的评价，甚至是周边同事的评价（销售业绩这个看上去高大上的东西我在后面会详细阐述是怎么回事）。从某种程度上说，领导的观点就是标准答案，甭管它对还是错。而领导一定很聪明吗？不一定。领导的见识, 哪怕在这个领域比下属经验多很多，就一定正确吗？不一定。那么聪明人独到的见解，哪怕是对的，却常常被领导和同事认为是错的，甚至是荒唐可笑的。举个例子说，我当年在华为中央研发部（现2012实验室）技术规划部工作的时候，曾经有某位刚挖进公司的美籍高端专家（某美籍华人，知名大学教授）推出一个智能媒体内容分发的解决方案设计构想，并在商业计划PPT里说可以凭这个解决方案破冰几千亿美金的媒体内容分发大蓝海市场。而我看了这个PPT后认为这个解决方案构想平庸而不经济，提出者很明显不具备这方面技术的应用经验（这个教授确实不是这个技术领域的），所谓的蓝海市场也不过是一个已经存在的红海。但是这个方案是当时的公司研发总裁，某轮值CEO给批准了要去做的（其实在公司EMT会议上讨论也是不少优秀高管反对的），加上当时所在的研发部门有一些领导为了给自己壮大队伍，包括也不懂这个领域，很期望上马这个项目。后来我在给中研二级部门领导的汇报中阐述了我的观点，也得到了大领导的认同，但是却得罪了几个不懂行、想要乘机会招兵买马的领导。后来证明，这个解决方案不但没有找到宣称的几千亿的蓝海市场，连一套都没卖出去，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2） 聪明人容易锋芒毕露，不经意得罪领导和同事

老子云，"福兮祸之所伏"。聪明人有时候也挺可悲的，因为自己的聪明，可能稍不留神就流露出来"伤害"了别人。就像荆钗布裙不掩天姿国色，聪明人哪怕再谦虚敬慎，时时隐藏和伪装自己，也难保一时兴起，流露出卓尔不群的才华。

说说我刚加入一个著名的合资企业不久的一个故事。当时公司举办野外团建活动，晚上大家没啥事就凑在一起玩一个"杀人"的扑克游戏，就是大家先抽牌，有"杀手"，"法官"，"警察"，"平民"，抽到"杀手"的要杀掉除"杀手"以外的其他人，抽到"警察"的负责指出"杀手"，但是可能误伤友军或"平民"。最精彩的是每个人的每一轮发言，来力证自己的"清白"，同时指正或者嫁祸其他人是"杀手"。我当时和我的直接上司在一个组玩牌，有一次我抽到了"杀手"，我的直接上司抽到了"平民"。其实我已经被怀疑到了是"杀手"，也有人指出我发言的时候腿在抖。但是我用非常巧妙的谎言欺骗了所有人，包括上司，让他们相信我不是"杀手"，把票投给了其他人，结果我和其他"杀手"方获胜。整个过程"法官"全看在眼里，连"法官"都觉得我诡辩。好了，我这次杀人游戏赢了，但是却在上司那里留下了阴影。上司觉得我很聪明，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对布置给我的工作的完成情况的期望，不能比一般人好就一定是投入不够。还有更遭的，他从此不太相信我，总是防着我，怕我耍什么小手段。其实我是个很诚实正直的人。

还有，我刚入职场时意气风发，在中兴通讯工作时负责一个产品的主要软件开发工作。有另一位同事负责该产品的一个小模块的开发。我经常发现联调的时候死机，而他总是说他写的程序没问题。我就只好自己去查看他写的程序，一看吓一跳，很多基本的错误，像是一个初学者。我当时就对这个年龄和工作年限都比我长的人训斥。但是我不是领导，且这个人性格也比较犟，就直接和我怼起来了。后来团队领导过来劝，还后面好心地劝我平时不要太把刚强挂在脸上，当然也是因为他自己平时对人特别和气，不愿意批评人。

还有一次，我给华为官网写宣传文字，有一个网站的编辑给我发了邮件，指出一个我的一个中文语句错误。我一看，又好气又好笑，这根本不是我的错，是这个编辑MM没有把整个句子看完，断章取义。更让我恼火的是，这封邮件是这个编辑MM发给他们领导，然后他们领导再转给我的。你说一个编辑小女生偶尔看错也可以理解，做领导的转发邮件自己也不看一下（其实这在职场也很普遍，转发不费事看邮件费时费力）。我还是颇有耐心地故意回了邮件，问他们我到底错在哪里了。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好好看看那个邮件，那句话。结果那个领导很快就不假思索的回邮件了，说看下面的描述，就是那个编辑MM的原话。我一下就火了，回了一封邮件，解释了那句话，并且后面附带一句"你小学语文没毕业吗？"。当然这是一句气话，但是这个错误也就是个小学语文错误。结果收到这封邮件的编辑MM，长的还不错，当时就哭了。然后她领导面子上也挂不住了，回了邮件说，"你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吗？"。后面那个编辑MM回过神来，主动回邮件说是她的不对。我这样做当然从社交上来看是不太妥当的，但我的本意是警醒他人，也就是给他一个教训，让他多长一个心眼。这是我高中老师惯常的做法，通过给人压力，损人自尊心来达到提高学习效率的目的。但是显然这样一搞在职场上就把人给得罪了。好在那个编辑MM还比较懂事，如果气量小必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3） 聪明人对"人"的环境和自己的事业要求较高，反而对屈辱忍耐性低

所谓物以类聚，根据我描述的第一点，聪明人和普通人对复杂事物的看法截然相反，当然谈不到一起了。聪明人更愿意和懂自己的人，和自己一样优秀的人在一起，这样工作起来效率才会高，互相之间的摩擦才会少，还可以互相学习提高。比方说美国硅谷著名的Netflix公司（网络视频播放与内容制作公司，出品了包括《纸牌屋》等热门剧），他们的招聘原则就是只招最优秀的人，把不够优秀的人请走。当HR找到某主管工程师说要帮他招人时，这位主管工程师说"我宁可自己做，也不要二流手下"。因为过去这位主管工程师要花大量时间去管理员工并收拾他们的烂摊子。所以，HR感叹说，"你能为员工提供的最佳福利，不是请客吃饭和团队活动，而是招募优秀的员工，让他们和最优秀的人一起工作！"。

我不知道像Netflix这样的顶尖美国硅谷公司是否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反正我在中国待过的企业，不论是外商独资，中外合资，还是民营企业，都不可能做到只留最优秀的人。我曾经在头条发表过一篇文章《世界500强是怎么招聘的》，详细阐述了招聘的荒谬性，可能把不合格的招进来了，把合格的过滤了。即使招到了公司，所谓"路遥知马力，路久见人心"是不是可以把这些不合格的人淘汰出去呢？答案是不能。路遥知马力是没有问题的，因为马力这个东东很好衡量。但是白领的很多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简单直观的衡量。职场里也没有类似高考那样公平的考试。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人是情感大于理智的，在对人的判断上经常会受情绪的影响，甚至被他人的"表现"所欺骗。更不用说企业内部的用人唯亲，政治派系等。

比方说华为，大家都以为内部的管理制度很完善，对员工的考评很公正吗？我刚进华为的时候，读过任正非的文章，大致的意思是华为的考评不可能很公正，但是不会谬以千里。开始几年我在中央研发部觉得还是那么回事，可是等我转到客户部门和市场营销部门后，就发现颠倒黑白，谬以千里的事情经常发生。比方说，我们看到《xx的名义》里某厅长以前在缉毒部门做了重大贡献，身中数枪，也不过是给了个奖章带带，仕途原地踏步。他的"腾飞"是因为领悟后娶了比自己大10岁的老师，一位位高权重的领导的女儿。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在华为非洲某部门看到一美女，从HR转销售岗，啥经验没有，几乎也不用干啥事，可是考评照样杠杠的，因为她是地区部三把手的老婆。你在那个团队能咋样？去告她？山高皇帝远，总部根本管不过来。我还不愿意多说华为经常发生的主管把女下属潜了的事情。这根本不算什么，就算东窗事发，也就是象征性地处罚一下，过不了多久照样升官发财，因为华为，和很多企业一样，看中的是企业的发展，个人私德不关心，官官相护也是常态。

这还不算什么，回到那个非洲某地区部的销售部门。一个销售部门的主管会是怎么样的呢？很多人以为，一定是情商很高，沟通能力很强，综合素质很出众。可是这位主管却刷新了我对销售部门主管的评价的下限。性格极其暴躁，每天生活在一种极端不安和焦虑中，时时刻刻都可能爆发。最开始接触的时候只是一次非常平常的询问却被回以暴跳如雷的斥责，我当时都惊呆了。古云无风不起三尺浪，在他这里要改成"无风也有浪涛天"。正因为他急躁的性格，导致他的思维时常短路，平时吩咐个事情也是一波三折，比方说他先告诉你这个事情应该怎么样怎么样，好你回去了没几秒钟他又把你叫过去，还有xxx，好你又回去了，又过了没几秒钟他又把你叫过去，说还有xxx。一个不那么复杂的事情，要来回折腾个好几趟，全因自己性格的急躁，思维的短浅，经常搞的下属或同事不知所措。这里限于篇幅，对其性格的缺陷暂时介绍到这里。再看看其他方面的素质，身材矮小，其貌不扬，谈吐一般（仅限不发躁的情况下），举止猥琐（从一个同事的角度来看就是一个人见人厌的小瘪三），业务能力很一般。比这些更可恶的是，由于其能力一般，而性格又很急躁，所以经常交代做个事情本身就是错。好嘛，反正执行者是下属，出了事情就下属背黑锅。这就成了，听他话做事做错了要背黑锅，不听话就是藐视上级指令更要拿你开刀，做他的下属真正体会了什么是"伴君如伴虎"。

好，有人要问了，这么差的人做主管，他的上级干嘛去了？部门的业绩不会很差？呵呵，不用担心。（1）高科技企业的销售，尤其是在像华为这种已经占据市场绝对领导地位的企业，绝不是靠个人，甚至也不是靠一个销售团队。而靠的是公司的品牌，公司的营销，公司的研发实力，公司的产品的竞争力。所以，即使是销售团队能力烂成渣，只要是还在做，单子照样源源滚滚来；（2）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是普通人，能洞察他人的是很少的，华为的主管也大部分是普通人。这位主管极其勤奋，也特别善于在其上司面前展现这种勤奋。当然这种勤奋很多时候浪费了公司的资源，降低了效率，还伤害了同事。但是这种异常的勤奋在领导眼里就是好样的。领导说什么就马上去做，在领导面前真的当孙子，大部分领导是喜欢的。再加上有一些业绩，不就步步高升了吗？（3）还有一点他是用心去做的，就是如何用心地粉饰业绩，甚至不惜弄虚作假，管他后面洪水滔天。就像前些年唯GDP论的时候，有一些省领导大举举债，大搞基建，炒地皮，结果后面环境大肆破坏，大量烂尾楼，政府大额赤字。反正GDP上去了，我调到其他省升官了，甚至进中央了，擦屁股的事情留给其他人。（4）用心地讨好能对其官运有影响的人。比方说总部派了几个人到地区部来考察市场拓展情况，他正好不在，就赶紧吩咐下属搞好招待。公司的钱好吃好喝不用说了，临走还用公款给这几个人买了当地的葡萄酒。当地的葡萄酒物美价廉，全球都有名，还吩咐这个下属要特别送这几个人去机场。简直和公务员官场一个作风。还别说，这个世界上傻人还是多。拿了礼物的总部的人有的不好意思收，有的还高兴地夸他，"xx真会来事，在华为前途无量啊"。当然，华为专门发文严令禁止接送内部领导，禁止内部之间"礼尚往来"。可是谁又能管的了那么多呢？

好吧，就是这样一个低劣的官痞，在华为虽然可能不是主流，但绝对不是个别现象。

那么问题来了，在这样的领导手下，聪明人会怎么样？先别说聪明人的看法和做法会和这个领导格格不入，就光这个脾气和道德足以把聪明人憋死。虽然我们经常说的是聪明和道德无关，但是我的观察聪明人，尤其是特别聪明，特别有才的人，普遍道德水准很高，那些无底线讨好上级，损公肥私，为一己私利出卖人格的事情根本不屑于去做。比方说，我在一篇头条文章《你以为进重点高中就万事大吉了》里谈到了我曾经就读的重点高中有一个学生买通了班主任兼年级组长，在一次保送资格考试前拿到了全部试卷。当时我们班的第一名（当时已经保送北大，后参加高考全省第一），为了抗议，在生物考试的时候只答了一半的题，交了半张白卷。可是和读书时代有高考这个相对公平的评价工具不同，在职场，评价你绩效的永远只有你的领导。你是黑的，他说你是白的，就是白的；你是方的，他说你是圆的，你就是圆的。华为内部是有人力资源，纪律监督委员会，可以接受员工投诉。但那个在很多情况下基本形同虚设，因为他们最后还是以业务部门的直接领导，包括ST成员（相当于部门的政治局常委）的意见为主。领导犯了错，违背公司纪律，哪怕证据确凿，民怨鼎沸，只要没给公司造成很大的损失，没有被公安机关拘留以上处分（有一个酒驾打交警被媒体曝光给开除了），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上面的领导关照，照样升官发财。

对于一个能力平庸的人来说，在这种领导下做事虽然也很难受，但是他的耐受性可能强于聪明人。因为（1）自己能力平庸，可能比这个领导还差，反而容易听领导的话；（2）能力平庸，没有太多选择，只好委曲求全；（3）对于能力平庸者，养家糊口才是最重要，什么纪律，什么道德，什么人文关怀，全是狗屁。华为有的领导甚至说过，"在华为有一句话，领导给你的命令，要么愉快的接受，要么不那么愉快地接受"。这话难听，未必反映了所有情况，但是确实很普遍。

而对于聪明人来说，碰到这种领导，最佳做法只能是"36计走为上计"，但是怕的是还没有走就被领导穿了小鞋，比方说打了C，在华为的职业生涯恐怕就此结束。

总结一下，因为以上等原因（只列出主要的），聪明人在职场上很多时候是"一声叹息"。那么聪明人应该怎么做呢？我建议：

（1） 如果条件具备，聪明人尽量选择自己创业，或者做个自由职业者。即使就业，也要选择主要依靠个人能力的平台，如医生，科研等。

（2） 如果打工，去伯乐手下工作。

很多人知道李一男很牛，但是比他牛或者和他差不多牛的人很多，但是你都没听过他们的名字。李一男能火箭速度成为华为副总裁是因为他碰到了任正非，如果是其他领导前途未卜。雷军能有今天的成就主要原因之一是碰到了求伯君，能放手让他干。所以选好领导很重要。

（3） 如果不得已在平庸的领导下打工，那就收起你的聪明，至上表面上做到听话，或者按照要求"奴颜婢膝"。当然这对聪明人来讲是个煎熬。想象一下，一个身高1米八的人在只有1米7的山洞里做事是不是比身高只有1米六的人还要难受，因为要时时刻刻弯着腰。哎，这也许是上天的一种选择吧，否则这个世界上不那么聪明的人还怎么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