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世纪80年代后期以后,在各种现代艺术形式的不断冲击下,以河北梆子为代表的一些地方戏曲一度陷入低迷。新世纪以来,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对文化以及传统艺术高度重视,并就此出台了一系列扶持政策,戏曲迎来发展的春天。在此情况下,河北梆子重振旗鼓,焕发新生。本期文化周刊以电视节目《谁与争锋———京津冀河北梆子新时代“十大名旦”诞生记》(以下简称《谁与争锋》)的录制为契机,采访戏曲界人士及学界专家,再一次探究以河北梆子为代表的地方戏曲在新时代的传承与发展。

现代传播手段,传承戏曲文化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听到的第一支旋律就是河北梆子,燕赵大地的慷慨悲歌,融入了我的血液和骨骼,陪伴着我的人生路……”这是著名节目主持人白燕升在《谁与争锋》片头中的真情流露。日前,由河北卫视和白燕升团队共同打造的这档以竞技为壳、以河北梆子的内容演绎为核,旨在传播、弘扬中国传统艺术和文化的电视节目在廊坊益田艺术学校体育馆录制。“通过节目,展现艺术家们独特的艺术魅力和鲜活美好的精神世界;通过竞技的形式,唱响河北梆子,讲好燕赵故事,传承中国文化。”白燕升解释道。

河北梆子,从山陕梆子衍化而来,在京津冀孕育成熟,一代又一代的大家登上历史舞台,蜚声全国,以至于成就了京津冀地区“凡市井处,皆闻梆子腔”之盛景,三地共同的“地方剧种”通连着同一条文化根脉。作为河北人的白燕升,有着20多年的戏曲传播经验,积累了丰厚的传统文化底蕴,他说,“河北梆子长在我骨头里,是我血液里面的DNA,我是从河北梆子出发认识其他剧种的。”

2015年4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审议通过了《京津冀协同发展规划纲要》。纲要指出,推动京津冀协同发展是一个重大国家战略。近年来,国家也相继出台了一系列扶持戏曲艺术发展与传承的利好政策,旨在促进戏曲繁荣发展,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此背景下,《谁与争锋》应运而生。

本次《谁与争锋》汇聚了京津冀16位河北梆子一线旦角名家,同台竞技,共同展示河北梆子的魅力。沧州市河北梆子剧团演员门桂英有着深切的感受,她说,“参加节目录制,我的收获很大,也深受感动。一是白燕升团队把京津冀三地的河北梆子名家聚集在一起,就是让河北梆子抱团取暖,把河北梆子这门艺术发扬光大,他们很了不起;二是也让我近些年来的艺术压抑得到了释放,在这个舞台上,我唱得很过瘾,因为能让更多的观众来认识河北梆子;三是看到很多老一辈的艺术家还一直为河北梆子继续努力着,感动之余深受启发和鼓舞,也使自己坚定了把河北梆子唱下去、传下去的决心。”

作为此次节目的评委之一,著名文艺评论家、文化学者肖云儒在参加此次节目录制之前,对河北梆子并不熟悉,通过参与节目,观看全程16位名家的演唱,他有着不一样的感受,“最直接的感受是河北梆子让我倾倒,中国戏曲的魅力、河北梆子的魅力让我倾倒。从中国戏曲的虚拟之美、程式之美、诗化之美,可以感受到中国艺术的思维和中国文化、中国精神的那种强大的内在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一是来自于艺术审美的魅力,二是来自艺术中那种道德的力量,令人百看不厌。白燕升用现代传播手段——电视节目来传承中国传统戏曲,我觉得非常有意义,是值得我们重视的一种文化现象。一是它反映了我们当代的戏曲艺术家的一种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二是他力图建立一整套民间的、市场的保护传承中国戏曲艺术的样态和工作体系,建立一个不同类型的文化策划体系,而且他的这个策划体系里面有一个特点就是把地方戏曲全国化,以撒播、传承中国戏曲文化的种子,这种新的理念、新的工作方式、新的工作体系是带有创造性的。三是我们现在急需像他这样的人和工作团队来传承和弘扬戏曲艺术和传统文化。”

河北梆子名家刘文静阔别舞台16年,如今成为河北艺术职业学院的一名老师,她对参与节目、唱响河北梆子、传承戏曲艺术有着同样的感受,她说,“河北梆子就是我们河北人骨子里的基因密码,就如同说中国人骨子里的中庸之道一样;乡音是一种放不下的情怀,让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燕赵大地的激越情怀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民性生一方戏。远在战国时,燕赵即以慷慨悲歌之乡名闻遐迩。有口皆碑的燕国音乐家高渐离在易水河畔,以悲壮的歌声送别荆轲赴秦时所唱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早已成为千古绝唱。高渐离那高亢的歌声,壮烈的故事为一代代燕赵儿女赞颂推崇。所谓“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即以此为始。河北梆子高亢、激越、慷慨、壮烈的风格自然也由此而生。

作为中国戏曲梆子声腔系统的一个重要支脉的河北梆子,又名京梆子、直隶梆子、卫梆子、秦腔等。清代中叶,流入北京的秦腔、山西梆子与河北地区方言、民间音乐相结合,于道光年间正式形成。“1900年前后,中国戏曲最早的女演员首先在河北梆子剧种中出现,她们以崭新的面貌献艺氍毹,使人耳目一新。至民国初年,这些女伶的影响已达到了巅峰。她们多以唱功见长,风靡菊坛。”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一级编剧、作曲姬君超继续说道。

河北梆子声腔属板式变化体,演唱时以梆子击节,经过长期的发展,不断革新、创造,具有自身独特的魅力。“受燕赵文化和京津文化的影响,河北梆子在演唱风格上激越高亢,有燕赵悲歌的遗风;在艺术呈现上,河北梆子重唱,这是它的一个重要特征。”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刘文峰总结道。

至今已介绍过150多个戏曲剧种、同是成长于燕赵大地的白燕升表示,河北梆子具有一种大开大合、大喜大悲直击人心的力量,这是很多剧种不具备的。它的适应性也非常宽泛,这种适应性首先是它表现题材的广度,无论悲剧、喜剧、大题材、小题材,还是传统戏、新编戏、现代戏等,它似乎都可以适应;其次是它的表达,悲怆嘹亮、婉转细腻兼而有之;还有就是它在艺术审美上带给人的强烈震撼,这都成为它独具魅力的地方。

独特的艺术魅力使河北梆子对其他剧种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具有较高的文化价值。然而,在20世纪30年代,河北梆子由于受到战争等影响,一度衰落,直到新中国成立,才重获新生。上世纪80年代后期,在各种现代艺术形式以及外来思潮的冲击下,河北梆子相较其他剧种,其发展相对缓慢。“就其艺术本身来说,我觉得有两个方面,一是河北梆子在声腔上有一定的局限性,因为其声腔高亢的特点,男女演员的声腔容易同腔同调,这也是女演员非常出色,男演员较难培养出来的一个原因;二是受京剧和评剧的影响。”刘文峰分析道,“近年来,特别是河北省政府对河北梆子的发展有较多的关注和扶持,比如2016年举办的全国梆子声腔优秀剧目展演等,通过剧种间的交流,学习其他剧种的长处,弥补自身的不足,推动和促进河北梆子在新时代的发展。”

扎根民间,赓续发展

“金牌调来银牌宣,王相府来了我王氏宝钏,九龙口用目看,天爷爷,观之见平郎丈夫,头戴王帽,身穿蟒袍,腰系玉带,足蹬朝靴,端端正正,正正端端打坐在金銮……”这是河北梆子经典传统剧目《王宝钏》中的《大登殿》选段,其曲折动人的故事情节、丰富饱满的人物形象、悦耳动听的唱腔成为老百姓爱听、常听的选段之一。

扎根于燕赵大地的河北梆子,不仅有着丰厚的文化土壤,还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本次参与录制的16位名旦,不仅有来自省市院团的旦角演员,也有来自基层院团的旦角演员,如来自沧州市河北梆子剧团的门桂英就引起了评委和观众的注意。“在河北梆子的这个舞台上,已经有30多年了,最大的感动和感受来自于观众。每次我下乡演出,虽然唱的大多是《三娘教子》《秦香莲》等这些老唱段,但他们百听不厌,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表演时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他们都懂,时时叫好,这让我非常感动并深受启发、得到鼓舞,这让我明白了,哪里有他们哪里就有我的舞台,同时也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保护好嗓子,多唱好戏给他们听。我的艺术来自于民间,也要服务于民间。”门桂英说道。

对此,肖云儒更是感慨,“她的演唱近乎完美,不仅打动了台下的观众,更打动了评委们。听她讲述你会发现,她有着丰富的舞台实践,因为她经常到民间演出,面对的是最基层的老百姓,她跟观众的互动、交流也反映在了她的艺术追求上;从她身上,让我们看到了民间的力量,也证明了艺术的源泉在民间,艺术的普及和提高也需要到民间去。出色的艺术家之所以出色就是因为他没有脱离民间的营养,他的艺术创造没有离开产生它的土地。”“这种民间的力量也完全可以都市化,走进都市,但它并不代表着过时和土气,相反,我觉得它是一种高雅、一种圆融。”白燕升补充道。

河北梆子的发展离不开燕赵这片广袤的大地,戏曲的发展离不开植根于民间的土壤,艺术的发展离不开千千万万的人民。同样,它们的传承、赓续更需要人民。

近年来,随着国家政策的扶持和推动,戏曲进校园、戏曲从娃娃抓起更是成为戏曲普及教育的方式之一。近些年一直致力于戏曲教学的刘文静对于河北梆子的人才培养和学生教育有着独特的思考,“如何推动河北梆子的教学、如何将传统艺术一代代传下去,是我不断思考的问题。现在我主要从事教学工作,我认为有这样两种方式需要重视,也是我一直所采用的:一是使用多元化的方式。二是从被动地让学生参与进来,转变为积极主动地进行新型师生关系的教学,这首先需要师生之间相互尊重,老师尊重学生的个性,学生遵从老师的指导;其次是积极感染,如传统的口传身教;再次就是参与感,让学生参与到艺术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后就是德智教育,先做人再做戏,其他行业也一样,德是本,德为先。对于戏曲的传承,我认为,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去创造、发展,让艺术走进人们的生活,成为人们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艺术才能得以发展和延续。”

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团长、河北梆子名家王洪玲对于剧团在戏曲艺术的传承方面介绍说,“戏曲是角儿的艺术,它的发展离不开人才的培养。对此,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和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联合办学,开设了两个班级,一个中专班一个大专班,大专班的学生毕业后都进入我们剧团,现在他们已经可以承担重要的角色,开始活跃于舞台;针对不同程度的青年演员,我们将院团退休的老艺术家请回来,口传身教给他们说戏,把传统剧目传承下来;通过展演或日常演出使他们得到锻炼,边学边演、边演边练,不仅培养人才,还传承了剧目。”

“其实,在我看来,此次《谁与争锋》节目的录制不仅是传承、弘扬咱们的传统戏曲艺术,最重要的是,它还是一次河北梆子名人艺术家的大集合。进入决赛的十位艺术家,也已受聘于廊坊益田艺术学校,成为他们的教授,我想她们会将毕生所学、其艺术德行以及艺术情操不遗余力地传授给学生们,这不仅是一笔丰厚的财富,更为戏曲的传承打下了基础。”姬君超期待地说。

“打造这样一档节目,就我个人来说,是实现了一场30多年的大梆子梦。我特别感谢我的好朋友、相声名家郭德纲出于情意和对梆子艺术的情感,他分文不取、抽出宝贵的时间来参与节目;也感谢我10多年的好朋友、廊坊益田集团董事长李玉田,对于本次活动的全方位支持。就艺术而言,这是新时代对大梆子的召唤,也是对大梆子传承和发展的召唤。”白燕升无限感慨和期待。

中国的戏曲艺术形成了自己丰厚的传统,在新时代,它的发展,除了人才培养外,“我觉得要进行‘剥离’,把戏曲中间的两部分剥离开,一部分是将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戏曲进行保护和传承,即固态传承,比如传统唱段的收集、整理以及音配像等;另一部分是活态传承,即院团的演出。固态传承是国家行为,活态传承是市场行为。固态的传承让我们过去的传统不流失,活态的传承让我们的传统不断更新,中国戏曲才能够赓续不断。”肖云儒从更高、更广的层面看待戏曲艺术的发展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