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梁子涵

图片提供丨赛迪HQ画廊

编辑丨张朝贝

Sadie踏着浅杏色的Martin Margiela靴，藏青色风衣轻轻束起垂至脚踝。她一头利落短发，自信又不失随性地和买家攀谈着。这是她连续第四年带赛迪HQ画廊（Sadie Coles HQ）参加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尤其喜欢这里充足的自然光线和宽敞的展位。她也很喜欢上海，看见艺术逐渐让这个城市迸发出如此积极向上的生命力。

赛迪HQ画廊创始人Sadie Coles，在不久前公布的ArtReview Power 100中位列第43名

▶21年，保持初创时的心态

赛迪HQ画廊1997年创办于伦敦，与当时正盛的英国青年艺术家运动不同，画廊的定位是“国际”与“当代”，试图组建多样化的艺术家群体。从首展至今二十年来，Sadie秉承着创办画廊的初心，和比如正在纽约新美术馆举办回顾展的萨拉·卢卡斯（Sarah Lucas）、即将在尤伦斯艺术中心举办个展的马修·巴尼（Matthew Barney）、今年最受瞩目的艺术家之一劳拉·欧文斯（Laura Owens）这些不同年代的实力艺术家保持着稳定合作，他们与画廊不断推动着对方，整个群落满富活力。

Sadie在20世纪90年代初随吉尔伯特和乔治双人组（Gilbert&George）的摄影展来访中国，在这第一次旅程里与中国艺术文化之间强烈的距离感，随着网络信息时代兴起和艺术全球化趋势而逐渐消失——就在去年伦敦Frieze艺博会的周末，两场以中国艺术家为主的展览“中国2185”与“徐震超市”在赛迪HQ画廊开幕。

2017年，以中国艺术家为主的展览“中国2185”赛迪HQ画廊现场

赛迪HQ画廊已跻身成为口碑市场双收的成熟画廊，而Sadie仍像画廊创办初期一样，会在谈到喜爱的艺术品时眼神放光，会与亲近的艺术家结伴出游，也会用平常心看待来自任何国籍地域的年轻力量。她提议靠在展位后墙接受采访，或许更安静集中。右前方挂着萨拉·卢卡斯1999年的摄影作品，对面墙上是乌尔斯·费舍尔（Urs Fischer）用iPhone绘制的综合材料新作，身后过道尽头是刚售出的披头士乐队画像，这个墙角也许正是Sadie透彻看待艺术市场的视角缩影。

2018年11月，赛迪HQ画廊参加西岸艺博会展位现场

▶赛迪HQ并不是超级画廊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可以简单谈谈你在创办赛迪HQ画廊之前的经历吗？

Sadie Coles（以下简写为SC）：我之前是在伦敦Anthony d’Offay画廊工作，他主要代理蓝筹股艺术家。1994年我开始管理项目特展厅，希望能多和与我年龄相仿的艺术家们合作，这是我离开d’Offay的原因之一，当时也是我第一次为好友萨拉·卢卡斯办展。我离开画廊后在纽约为杰夫·昆斯（Jeff Koons）工作了一段时间，萨拉和约翰·柯林（John Currin）都觉得我是时候得回伦敦创办自己的空间。她打电话跟我说：“如果你再不从纽约回来开画廊，我可就跟别人签约了。”

Hi：当时是1997年，你对赛迪HQ的定位是“国际”与“当代”，那时英国的艺术氛围是什么样的？

SC：20世纪90年代的英国青年艺术家运动（YBAs）对现在赛迪HQ画廊的形象有很大影响，毕竟像萨拉·卢拉斯这些艺术家都是YBA的领头人物。不过当时我有意不把画廊和“英国艺术”捆绑在一起。我爱伦敦也爱这里的艺术，但我非常明确，我要做的是一个国际化的画廊，头几年展出的也基本是国际艺术家。我的确和YBA群体联系紧密，但其实是因为大家都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们经常在格劳乔俱乐部和画廊开幕式上聚会。20世纪90年代末的艺术圈充满活力，英国艺术家们接触到萨奇画廊展出的美国艺术作品，受到启发，开始自发在废弃工厂动手布展。创办画廊是我加入这一思潮的途径。

2018年3月，赛迪HQ画廊参加香港巴塞尔展位现场

Hi：这个定位在创办至今21年间发生过变化吗？

SC：“国际”这个概念本身已经完全不同了，就拿我和中国艺术市场的关系来说，20年前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英国和中国两个艺术市场相距很远。而现在和我当时年龄相仿的30多岁艺术家们，不论是在洛杉矶、伦敦还是北京，大家的信息是共享的，关系是平等的。地域局限已经被打破了，网络科技对艺术市场影响深远。

Hi：画廊网站对每一个展览都有详尽的报道和图片，还有艺术家论坛录像和视频导览。新媒体在画廊发展中担任什么角色？

SC：至关重要。赛迪HQ并不是超级画廊，所以我需要丰富画廊在社交网络上的形象。我们一直与一位博士生合作，花大量努力撰写优秀的展览新闻稿，他也会参与每次的艺术家论坛和视频介绍，还有微信、Instagram、Twitter这一系列的社交网络平台。画廊必须在不同平台留下高质量的信息。当今时代很多人是通过社交网络而不是官方网站接触到一个画廊的，那我们就要保证画廊在这些平台的形象是准确的、高质量的、丰富的，并且不断更新。

乌尔斯·费舍尔 《The Dance/Cave Dive/The Poets》 97.8×74.8×2.8cm 纸压纤维板、底料、丝网印刷、铣削聚氨酯、树脂颜料 2018

鲁道夫·斯汀格尔 《Untitled》 243.8×243.8×5.1cm布面油画 2015

▶与艺术家朋友般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一个画廊的形象

Hi：你在选择艺术家上有什么标准吗？

SC：没有硬性标准，但我看重一位艺术家能否通过作品突出自己的个人特色。传达性强的作品尤其吸引我，我不想为了理解一个作品还要去读几十页的解释。我想展出那些能让不同年龄、个性、文化的观众都引起共鸣的作品，那些能打动观众的作品，能一瞬间打动我的作品。比如刚在赛迪HQ举办个展的马丁·希姆斯（Martine Syms）在作品中涉及不同媒介，她因此能从很多不同渠道与观众交流，观众也能在短时间内解读出作品所要传递的信息。我对忠于破坏现状的艺术家也很感兴趣，像我代理的最年长的艺术家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他就是个反叛者，他要推翻人们对雕塑的固有看法。

Hi：对于年轻艺术家呢？

SC：我虽然不会把“反思社会”“多元视野”这些标签贴在谁身上，但我觉得一位艺术家尤其是年轻艺术家能对世界充满好奇这是很重要的。我本身就喜欢去陌生的地方旅行，去交朋友，去新环境办展，所以与我合作的艺术家也能有这个心态当然好了。而且总的来说艺术家们都是喜欢交流的，希望人们能通过作品和自己达成共识，也好奇自己的作品在不同语境里会发生什么变化，从中学习。

Hi：你是怎么和在自己领域里成熟的艺术家保持稳定合作的？

SC：大部分画廊与自己代理的几个主要艺术家都有很深的交情，这些人与人之间朋友般的关系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一个画廊的形象。

劳拉·欧文斯 《Untitled》 140×99×8cm布面油画、油画棒、炭笔 2016

陆明龙 《2065》 电子游戏截图 2018

▶中国艺术在伦敦

Hi：你第一次来中国是什么时候？

SC：我记得是1993年，我跟着吉尔伯特和乔治双人组来中国举办他们的个展，先是到了北京然后到上海。记得当时去了北京东村，我们在那看了艺术家马六明的行为艺术表演，很震撼。

Hi：去年你在画廊举办了“中国2185”展览的缘起是什么?

SC：王宗孚是这个展览的策展人，我想给这些中国艺术家一个有价值的平台，就把展览安排在伦敦Frieze艺博会周末期间开幕。我是用相互交流的心态做这个展的——不仅把赛迪HQ带到中国艺博会，也邀请中国艺术家到伦敦。想在将来再做一次类似的群展，去年参展的艺术家们说他们最希望的是和伦敦的艺术家多交流，所以下次我应该会结合多样化的作品。

Hi：同一时间你把《徐震超市》也带到了伦敦。

SC：我在迈阿密巴塞尔和上海愚园路都看到过这个作品，我觉得徐震和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两人的想法有相似之处，都试图重构艺术市场的框架。赛迪HQ画廊在伦敦金利街——伦敦市中心繁华的商业区有个空间，我们把《徐震超市》设立在那里，好多人来买这些中国商品的空罐子，特别有意思。超市很受欢迎，大家喜欢参与活动，徐震也喜欢刺激他的观众，引发他们思考艺术市场、快闪门店和商业主义之间的关系。

2017年，《徐震超市》在伦敦展览现场

《徐震超市》作品细节

Hi：从1993年到现在，你对中国艺术有什么改观？

SC：是个很大的跨越。当时接触到中国当代艺术是激进的而且是地下的。两年前在红砖美术馆的“温普林中国前卫艺术档案展”中看到艺术家肖鲁在20世纪80年代创作的开枪作品，还是很受震动。现在的新锐艺术家并不会把自己固定在一个地域语境里，这本身也没必要，谈论所谓“中国”和“西方”区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世界在不断变化。年轻一代不会把自己禁锢在某个地方，他们周游世界，在不同的环境里学习。

▶目前不会在中国设点

Hi：今年是你第四次来西岸，是什么吸引你连续几届参与西岸艺博会？

SC：西岸艺博会策划方面很专业。2015年参与第一届的原因之一是我真的很喜欢上海。这栋厂房建筑也很迷人。另外一个原因是当时我听说这是一个由艺术家而不是委员会发出邀请才能参与的艺博会，我还写了个邮件问铁海总监我们画廊是否能加入进来。西岸艺博会现在已经成为艺术市场主流玩家，来自新加坡、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地的国际买家越来越多，这说明艺博会的发展方向是正确的，质量也是有保障的。近几年上海的新兴艺术空间和这几周集中在这个城市的艺术活动也为艺博会增色，整体环境非常积极向上。

2017年11月，赛迪HQ画廊参加西岸艺博会展位现场

Hi：收益如何？有哪些艺术家或者作品特别受欢迎？

SC：还不错，今年大家对劳拉·欧文斯的作品特别感兴趣，也是她近期展览活跃的缘故。我们也卖出了好几幅帕洛玛·瓦尔加·薇兹（Paloma Varga Weisz）的水彩作品，当然这几幅价格比较亲民，纸上作品也常常是藏家入门第一步。我们通常会把已经有一定曝光度的蓝筹股艺术家和我们试图推出的新艺术家放在一起。

Hi：今年为什么没有参加ART021？

SC：是的，我们去年参加过。一部分是因为我没有足够人手兼顾两个展会，而且拿出两组高质量的作品也是个挑战，两边受众也稍有区别。

Hi：参加艺博会是画廊踏入中国艺术市场的第一步？

SC：对于画廊来说，艺博会的主要作用是认识客户。我们通常会选择在最有可能接触新藏家的地方参加艺博会。这也是来西岸的一大原因，每次我们都能收集一大本新客户资料。我们和这些买家在网上或者微信上保持联络，他们有时也会来伦敦拜访。我会连续参与中国艺博会，但目前不会在中国设点。因为我不想成为一个超级机器，我想保持自己与画廊之间这种像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许有人会说我没野心，但我就是希望别人打电话来画廊时，我仍有时间自己接起电话和他们聊天。

2018年4月，赛迪HQ画廊参加首届Art Chengdu展位现场

Hi：超级画廊相继在香港落地，中小型画廊的生存越来越艰难，你怎么看？

SC：现在对于年轻画廊的确是个艰难时期。每个产业都存在阶级关系，艺术产业也不例外。每一环缺一不可，市场需要年轻画廊带新艺术家进来。我想对于这些画廊最艰难的是筹备参与像艺博会这些活动的资金，而展会又是留住优秀艺术家的重要手段，这的确是个困境。以帮助中小型画廊发展为目的的决策越来越多，各大艺博会也开始推出价格相对低廉的展位。

Hi： Condo Shanghai也是这些决策之一？

SC：Condo是Vanessa Carlos发起的一个非常好的倡议，鼓励整个艺术群体建立关系网、相互帮助。参加Condo Shanghai让我和中国同僚亲近起来。艺术空间之间的合作是个趋势，会有更多互换画廊，更多快闪店，总的来说就是会有更多创新。我认为赛迪HQ作为一个成熟的画廊，有责任通过这些渠道帮助年轻的艺术空间。

Condo Shanghai 2018：Sadie Coles HQ x ShanghART展览现场，图片提供：ShanghART Gallery，摄影：Alex Wang